罗家祠堂是呈坎最老的建筑之一,据说是明代的,到现在快六百年了。
祠堂不大,三开间,灰瓦白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脸被风雨磨得模模糊糊,远远看着像是两只趴在地上的癞蛤蟆。
祠堂前面有一方水塘,水色发绿,一年四季都飘着一层薄薄的浮萍,村里人管它叫“阴阳塘”。
塘水不深,但奇怪的是,不管多旱的天,塘水从来不干;不管多涝的雨,塘水也从来不漫。
有老人说,这口塘连着地下的阴河,能通到黄山底下的水脉里去。
阿坤小时候,他爷爷严禁他靠近罗家祠堂。
不光是他们家,呈坎村所有的大人都严禁小孩去那边玩。
老一辈人说,罗家祠堂里供奉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口棺材。
棺材里装的不是死人,是一面鼓。
这面鼓的来历,要从明末清初说起。
顺治二年,清兵南下,徽州失陷。
呈坎村当时有个姓罗的富户,人称罗员外,他散尽家财组织乡勇抵抗,杀了十几个清兵。
后来清军大部队杀到,罗员外寡不敌众,带着残余的乡勇退进了自家的祠堂里,据守了三天三夜。
清兵攻不进去,就放火,把祠堂烧成了一片废墟。
据说罗员外死得很惨,他浑身是火从祠堂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一面鼓——是他战前召集乡勇时擂的那面牛皮大鼓。
他抱着鼓跳进了祠堂前面的水塘里,火灭了,人也没了。
从那以后,这口水塘就再也没干过,也再也没满过。
后来到了康熙年间,罗家的后人发达了,在罗员外的祠堂旧址上重修了宗祠。
祠堂建好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深夜听到水塘里传来沉闷的鼓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很慢,但每一声都很重,像是有人在塘底用拳头捶打水面。
后来又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能看到罗家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壮汉,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明代铠甲,怀里抱着一面鼓,一动不动地面朝水塘坐着。
呈坎村的村民很敬重罗员外,说那是忠魂不散,就在祠堂正殿里专门设了一个供位,不写名字,只写“罗公之位”,世代祭拜。
那面鼓后来也不知道被谁从水塘里捞了出来,重新蒙了皮,修好了,供在祠堂里。
但再也没人敢敲。
阿坤说,九十年代末,有一年春天,村里来了个浙江的老板,姓郑,据说是做仿古家具生意的,专门到徽州一带收老物件。
郑老板出手阔绰,在村里转了一圈,买了不少破窗框、烂门板,连牛棚里垫脚的青石板他都要。
转到罗家祠堂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上了供在供桌上的那面鼓。
那面鼓不大,脸盆大小,牛皮蒙面已经发黑发脆,鼓身上刻着云纹和莲花,底部的红漆几乎掉光了,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筋。
郑老板觉得这是明代的“战鼓”,是个好东西,就要买。
村里人不卖,说这鼓有灵,供了几百年了,不能动。
郑老板觉得是村民想抬高价格,找了村主任,又找了镇上的领导,最后以捐资修路的名义给了村里十万块钱,还是把鼓拿走了。
鼓被搬走的那天,阿坤说他记得很清楚,村里的老人全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没人说话,表情都很难看。
他家隔壁的罗三奶奶,九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当地的土话,阿坤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好像是“他带不走”。
郑老板把鼓装在他的越野车后备箱里,当天傍晚就开车离开了呈坎。
车开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天降暴雨。
山路本来就窄,雨一下,路面跟抹了油一样滑。
郑老板在盘山公路一个急弯处翻了车,越野车冲出护栏,栽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救援的人赶到的时候,车已经摔成了一堆废铁,郑老板卡在驾驶座上,人没了。
但奇怪的是,后备箱里的那面鼓完好无损,连一块漆都没磕掉。
鼓静静地躺在翻倒的车厢里,一滴水都没沾,而车窗外面暴雨倾盆。
交警处理完事故以后,通知呈坎村的人来认领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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