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有个表弟叫小吴,在南京地铁公司上班,搞轨道维护的。
二〇一三年,南京地铁一号线南延段刚开通不久,小吴被分到三山街站,负责夜班巡检。
地铁夜班跟别的夜班不一样,白天列车跑得欢,晚上最后一班收车以后,隧道里才是维修工人的天下。
他们从头天晚上十一点半干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检查轨道、接触网、信号设备,时间紧任务重,每个人都在地下待一整夜。
小吴刚去的时候,带他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南京,姓耿,在地铁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从一号线开挖的时候就在了。
耿师傅这人话不多,但有一句话他跟小吴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十遍:“隧道里听到什么声音都别搭茬,尤其有人叫你名字的时候,千万别回头,也别答应。
记住了没?”小吴觉得这是老工人吓唬新人的套路,嘴上答应,心里不当回事。
干了大半年,什么事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前一天。
小吴和耿师傅照常下隧道巡检,从三山街站往张府园方向走。
隧道里除了头灯照出来的两道光柱,什么都看不见。
铁轨在脚下闪着冷光,两边的电缆管道像两条黑色的巨蟒沿着墙壁往前延伸。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铁锈和混凝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吴走在前面,耿师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走路的节奏很单调,空旷的脚步声被隧道拉得又长又远。
走到一半的时候,小吴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不是列车的声音——接触网已经断电了,轨道上也封了区间,不可能有车进来。
也不是施工的声音,这个区间当晚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个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哼小曲,调子很慢,很老,不像是现代的流行歌,倒像是那种老南京白局里的调子,又软又糯,在隧道里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小吴站住了,回头看了耿师傅一眼。
耿师傅也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低声说了句:“别管,继续走。”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那个哼曲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小吴甚至能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沙沙的,像是在唱什么戏曲,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听得人后脑勺发麻。
他停下脚步,把头灯调亮,对着前方黑漆漆的隧道尽头照过去。
光柱穿过黑暗,照在一面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就在前面,不远,感觉最多五十米。
小吴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谁啊?
前面有人吗?”哼曲的声音停了。
隧道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不是前面——从他身后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小吴。”
他下意识地回头了。
他忘了耿师傅说的“千万别回头”。
他回头了,还“嗯”了一声。
头灯的光扫过身后的隧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身后的隧道地面上,有一排脚印。
不是他的,也不是耿师傅的。
是一排很小很窄的脚印,像是布鞋踩在灰尘上留下的,从黑暗深处一直延伸到离他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了。
脚印很浅,但很清晰,鞋底的纹路都看得见,是一朵一朵的梅花图案。
小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的是劳保鞋,鞋底根本没有梅花。
耿师傅也穿的是劳保鞋。
这排脚印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耿师傅冲过来,一把拽住小吴的胳膊就往外走。
他力气大得吓人,小吴被他拖着走了好几百米,耿师傅一句话都不说,脸色在头灯的白光下铁青铁青的。
出了隧道口,回到站台层,耿师傅才松开手,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回头别回头,你耳朵长着是出气的?”小吴嘴唇发白,说师傅,我好像答应了一声。
耿师傅瞪了他一眼,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今晚别干了,上去。”
第二天,小吴发起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满嘴胡话,闭着眼睛不停地念叨“三山街到了”。
他妈急得不行,把他送到医院,打了两天点滴,烧退了,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一闭眼就听见有人在哼曲子。
他妈觉得不对劲,找人来“看”了一下,人家说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在七月十四那天晚上,一年里阴气最重的时候,在地下那么深的地方,他还答应了人家的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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