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答应,就等于给了对方一个许可——你认识我,我认识你,咱俩搭上线了。
那东西就跟着他上来了。
小吴他妈找了好几个人,最后在夫子庙附近请到一个专门做这种事的老太太。
老太太听了来龙去脉,说这事得找地铁公司的人问,因为那个东西不是从别处来的,就是从地铁施工那时候就有的。
小吴他妈托人找到了耿师傅,耿师傅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架不住小吴他妈一直求,才把一段旧事讲了出来。
二〇〇四年,南京地铁一号线施工的时候,三山街站挖到了不该挖的地方。
盾构机推进到三山街站南侧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空洞,塌方了,里面是一座古墓。
不是达官贵人的大墓,就是普通的明清墓葬群,估计是古代城墙外头的乱葬岗子。
施工方上报了文物部门,考古队来做了抢救性发掘,清理出几十具遗骸。
但工人私底下传言,说挖出来的远不止这些,有些挖碎了、挖烂了的直接就随着渣土运走了,根本没人管。
耿师傅当时就在工地开渣土车,他亲眼看见过渣土里混着碎成几块的棺材板和发黑的骨头渣子。
“那个墓群里头,埋的大多是穷苦人,好多连棺材都没有,拿席子一卷就埋了。
有一具是女的,年轻姑娘,骨头架子很小,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底的梅花图案还在,一点都没烂。
考古队的人拿刷子刷干净了,那双鞋跟新的一样。”耿师傅说到这里,看了小吴一眼,眼神很复杂。
小吴那天在隧道里看见的那排脚印,鞋底就是梅花图案。
后来怎么处理的小吴他妈没说,老许也不知道细节。
只知道他表弟休息了大半年才重新上班,换了线路,调到了一号线北延段,再也不去三山街那个方向。
老许说他有一次去三山街站坐地铁,特意在站台上多站了一会儿。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告牌亮得刺眼,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报着站名,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山街站的站台尽头,靠近隧道口的地方,常年摆着一盆绿萝,长得特别好,叶片油亮油亮的。
南京地铁站里很少摆绿植,更没人会专门跑到站台尽头去打理一盆花。
但那一盆绿萝,就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土是湿润的,叶子是新绿的,好像每天都有人在精心照料。
老许说,他后来问过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为什么要在隧道口摆盆花。
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姑娘,想了想,说不知道,她来的时候花就在那了,领导交代的,定期浇水就行,别的别多问。
老许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清楚——南京有些老规矩,在阴气重的地方放一盆生机旺的植物,可以压一压。
三山街站下面埋着那么多无名的骨头,总得有人记着他们。
不是给他们烧纸上坟,是每天有人给他们浇浇水,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还没把他们彻底忘干净。
“那个跟小吴搭话的,你说她是害人吗?
也不是。
她就是在地下待了太久,太寂寞了。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肯回头、肯答应的人,就想跟他多说两句话。”老许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新街口一家咖啡馆里,窗外是车水马龙的中山南路,人来人往,阳光灿烂。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了一句:“你知道三山街站为什么叫三山街吗?
明代的时候,那一带不叫三山街,叫‘三山门’。
三山门外,是明朝杀人的刑场。
所以那一带地下,从来就不太平。
地铁一号线规划的时候,本来没打算从三山街走,后来是因为拆迁成本的问题改了线路。
改线那天,据说项目部的老总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着绣花鞋的女人站在他床边,问他:线路改了,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老许的表情,后背一阵发凉。
他只是笑了一下,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南京这地方,你脚下的每一寸地,都有故事。
只不过有些故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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