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派了几个年轻人开着面包车去,把那面鼓又接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几个年轻人都说车里特别冷,明明开了暖风,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有一个叫小罗的后生,开车的时候一直从后视镜里看后面放鼓的座位,他后来说,后视镜里他看到鼓面上有一张人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模糊,但能辨认出浓眉和络腮胡子,眼睛是闭着的,表情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再回头一看,鼓还是鼓,什么都没有。
鼓接回来以后,村里决定重新供奉到罗家祠堂里。
但这件事让大家都心有余悸,觉得这面鼓“煞气太重”,还是应该做场法事。
于是请了黄山脚下有名的一个道士来,姓叶,五十多岁,常年在大徽山上的一座道观里修行,据说专门处理这些事。
叶道士来了以后,在罗家祠堂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站在水塘边看了很久,最后对村里管事的说了一句话:“这鼓里面有人。”
叶道士让人拿来一把刀,沿着鼓面的边缘小心地把牛皮割开。
鼓面揭开以后,里面没有鼓槌,没有谷粒,没有想象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在鼓腔底部。
叶道士用竹夹子把那团东西夹出来,放在供桌上摊开——是一束头发。
人的头发,很长,乌黑油亮,用一根红绳扎着,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
辫子的根部连着一小块干枯的头皮,上面还附着暗红色的血痂,已经跟头发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辫子下面压着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绸布,展开来是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并蒂莲,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但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女人的手艺。
手帕里包着一缕稍短的、更细软的头发,颜色略微发黄,像是另一个人的。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叶道士叹了口气,说这个鼓根本不是战鼓。
它的确是一面人皮鼓。
明代有一种习俗,未出阁的姑娘暴病而死,家里人心疼她来世上走一遭还没嫁人,就用她的头发编成辫子,封进鼓里,意思是“打鼓为号,来世相认”。
这面鼓里封着两个人的头发,应该是罗员外和他的原配夫人。
那个年代的徽州人讲究“生同衾,死同穴”,罗员外的夫人心疼丈夫忠烈,就将两人的头发封进同一面鼓里,希望他们来世还能找到彼此。
罗员外殉节时抱着的,不是一面战鼓,是他夫人留给他的定情鼓。
他不是擂鼓召集乡勇,他是抱着他妻子的头发在火里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叶道士说,封头发的鼓是用来“唤魂”的,不能敲,一敲就把封在里面的魂唤醒了。
那个郑老板把鼓拿走的时候,大概在路上颠簸得太厉害,等于一直在“敲”这面鼓。
所以鼓里的人醒了。
阿坤说他当时也在祠堂外面看热闹,叶道士把那条辫子从鼓里夹出来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辫子上的红绳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没有人碰,就是自己动了一下,像一根活着的神经在轻轻抽搐。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叶道士的手也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把头发和手帕重新放回鼓腔里,用一块红绸布把鼓包好,让人在水塘边挖了一个深坑,把鼓埋了进去。
埋鼓的时候,叶道士对着水塘念了很长一段经,念到一半,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从水塘正中央往外扩散,像是有一颗石子从水底被丢上来。
涟漪散了以后,水面上浮起来一朵荷花。
不是真的荷花,是塘底的淤泥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一个瓷制荷花盏,白瓷,青叶,花瓣上沾着泥,在水面上慢慢打着转。
叶道士让人把荷花盏捞上来,洗干净了,供在祠堂里,跟罗公的牌位放在一起。
他说了一句让阿坤记了很多年的话:“人家夫妻团聚了,这朵花就是给你们看的。”
我后来查过相关的资料。
徽州确实有人皮鼓这种东西,但极为罕见,据说只有极少数的大族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制作,通常是因为未婚女子病亡,家人哀痛过度,怕她的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就用这种方式把她的“生气”留住,也算是一种古老而悲怆的纪念。
但夫妻同封一面鼓的情况,没有任何文献记载,只存在于呈坎村老人们的口口相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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