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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番仔楼里的留声机(1/2)

闽南沿海一带,散落着一种很特别的建筑,叫番仔楼。

民国时期下南洋的华侨衣锦还乡之后盖的,中西合璧,外面看着像洋楼,里面供着祖宗牌位。

雕花的罗马柱撑着闽南的红砖厝屋顶,走廊里嵌着南洋运来的彩色玻璃,在阳光底下流光溢彩。

但你要是在渔村待过就知道,这种楼住着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阴气——可能是主人大多客死他乡,魂没回来,房子却一直在等。

故事发生在惠安崇武海边一个叫东岭的村子。

村里有座番仔楼,盖得特别气派,三层高,外墙贴着白瓷砖,窗户上嵌着蓝黄相间的彩玻璃,在八十年代的渔村里,这简直就是宫殿。

楼的主人姓许,村里人都叫他许南洋,因为他在菲律宾待了四十年。

许南洋十八岁下南洋,从码头苦力做到船运公司老板,攒下一大笔家业。

六十岁那年他回到东岭村,推了老宅,盖了这座番仔楼,打算叶落归根,安度晚年。

楼盖好的第二年春天,许南洋死了。

死得很突然,上午还在院子里修剪三角梅,下午就倒在了二楼的卧室里,手捂着胸口,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没有喊出来。

丧事办完以后,许家的几个侄子争这栋楼,官司打了好几年,谁也搬不进去。

楼就锁在那里,白瓷砖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的三角梅疯长,从铁门的缝隙里伸出来,开得不管不顾。

村里人晚上路过都不敢靠近,说那楼里有时候会传出声音——不是鬼叫,是留声机,老式的那种,手摇的,放的是南音。

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厚厚的砖墙,飘到巷子里,听得人汗毛倒竖。

许家人请过神婆,也找过和尚,烧了不知道多少纸钱,没用。

留声机照样响,有时候半夜响,有时候黄昏响,有时候大中午的,日头正毒,楼里突然就传出来一句“因送哥嫂”,吓得路过的孩子撒腿就跑。

我室友阿杰的大舅老陈,是个跑远洋渔船的轮机长,天不怕地不怕,在海上见过台风,也见过海盗,自认胆子比天还大。

有一年休渔期,他跟几个老哥们喝酒,酒桌上有人说起许家番仔楼的事,老陈拍着桌子说:“什么留声机,就是有人装神弄鬼。

老子今晚就去住一晚,看能把我怎么样。”几个老哥们起哄,说你要敢去住一晚,回来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老陈当晚就带着一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去了。

他还带了一根钢管,说防人比防鬼实在。

许家番仔楼的大铁门锈得快烂了,锁一拽就开。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三角梅的枝条像爪子一样扒着墙壁,在月光底下影子张牙舞爪。

一楼的门没有锁,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霉味混着檀香味扑鼻而来,又湿又甜。

老陈打着手电走进去。

一楼大厅很空旷,地上铺着南洋运来的花砖,踩上去咯吱响。

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上写着洋文,手电光扫过去,蜘蛛网在梁上晃来晃去。

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许南洋的遗像,老头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直直地盯着镜头。

老陈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搬了把藤椅坐下来,把白酒往地上一放,花生米倒在旁边的茶几上,翘着二郎腿开始喝。

喝了大概半瓶,一点动静都没有。

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三角梅的枝条在窗外摇来摇去,月光忽明忽暗。

老陈心想,果然是自己吓自己,打算喝完最后一口就回家睡觉。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敲门声,是留声机上唱片放上去的那一声“滋啦”——铜喇叭里传出来的那种特有的电流声,沙沙的,像有人往麦克风里吹了一口气。

紧接着,音乐响了。

不是南音,是一首老上海的舞曲,铜喇叭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旋律很慢,很柔,大提琴低低地拉着,中间夹着轻微的爆豆声。

一个女声在唱,老陈听不清歌词,只觉得那个嗓音沙沙的、软软的,像一块丝绸在耳边慢慢摩挲。

老陈的酒醒了一大半。

他握着钢管,轻手轻脚地往楼梯口走。

番仔楼的楼梯是木质的,铺着南洋的红地毯,每踩一步就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那个留声机的音乐突然变调了——原本柔和的舞曲开始变得扭曲,像是唱片转速不对,时快时慢,女声被拉得又尖又长,又突然压得又低又粗。

然后是“嘎吱”一声,唱片停了。

不是正常停的,是有人把唱针从唱片上硬拔起来的那种。

然后老陈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二楼的走廊尽头飘过来。

一个很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带着闽南口音:“返来咯……返来咯……”回来咯,回来咯。

声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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