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问为什么不去做场法事超度一下。
小敏说做了,没用。
九十年代请过和尚,两千零几年请过道士,该做的都做了。
那些灯笼照样亮,那些人影照样走。
小敏说这不算闹鬼,他们也不害人,就是每年夏天回来走一趟,大概持续个把星期就消停了。
老陈是个理工男,在厂里搞机械设计的,对这些东西将信将疑。
他觉得那个位置一定是有什么自然现象,比如磷火之类的。
于是他白天专门去旧堤上看了一圈。
堤坝上长满了杂草,除了几个放牛的老头留下的牛粪,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笼的残骸,没有烛泪,连脚印都没有。
他在堤上走了几个来回,看不出任何异常。
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堤下的老宅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从堤上看下去特别清楚,昨晚那些灯笼排成的那条线,终点正好对准这棵槐树。
而小敏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槐树的树冠。
第三天晚上,老陈决定看个究竟。
他拉着小敏一起守在窗户前面,等到半夜。
大概十二点左右,雾起来了,比前两天都大,窗外的槐树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然后灯笼亮了,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从堤坝东头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排成一条直线,在浓雾里红得像一排血珠子。
老陈拿起手电筒,穿上鞋就往外走。
小敏拉他没拉住,骂了一句“神经病”,裹着被子缩在床上不敢跟出去。
老陈出了院子,沿着小路往旧堤上走。
越靠近堤坝,雾越浓,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看到两三米远,全是被雾气裹住的野草。
等他走到堤脚下的时候,抬头能看见堤顶上灯笼的光,暗红色的,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听见脚步声了,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泥土上,沙沙的,偶尔夹杂着铁锹碰石头的响声,还有人喊号子的声音,很低沉,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老陈站在堤脚下,手电筒对着堤顶照。
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那些灯笼的光在缓慢移动。
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去,最前面那盏灯笼突然停了。
紧接着,所有的灯笼都停了。
脚步声停了,号子声停了,整个江边安静得像被捂住了耳朵。
然后老陈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的,很近,就在他背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陈志军。”不是小敏的声音,也不是奶奶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湘阴本地的口音,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辨认他。
老陈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异常清醒——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全名。
小敏在村里从来只叫他“老陈”,邻居也只喊他“陈师傅”,没人知道“陈志军”这三个字。
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
雾里站着一个黑影,个子不高,穿着黑色的对襟衫,脸上看不清,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雾气里发着暗暗的光,不是亮光,是那种深水反光的感觉,沉沉的。
老陈拿手电筒直接照那个人的脸,光线穿透雾层打过去的那一刻,那个人突然开始往前走,冲着老陈直直地走过来,步子很快,不像走,像滑,双脚在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自己胆子大,年轻时在张家界的玻璃栈道上都敢蹦着走。
但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怂了,怂得彻彻底底。
他扔了手电筒,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米远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影没有追过来,它站在堤脚下,旁边多了好几个人影,全是黑乎乎的一排,安安静静地站在浓雾里看着他。
他们的身后,那排红灯笼还在堤坝上亮着,一个一个的,排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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