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连滚带爬地跑回老宅,把门反锁上,靠在门板上喘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来。
小敏问他看见什么了,他死活不肯说。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上房顶把瓦片修好,中午吃完饭就拉着小敏回了长沙。
走的时候他连旧堤的方向都没敢看。
回长沙以后,老陈病了一场,感冒发烧,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月才好。
病好以后他瘦了十来斤,眼窝都凹下去了,整个人老了好几岁。
他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件事,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一张糊在挡风玻璃上的老照片,是小敏用手机翻拍的。
照片是黑白的不说,边角都脆了。
上面拍的是一群人站在刚修好的堤坝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样式。
后面那排人举着红旗,前面的人看着镜头笑。
所有人都很清晰,清晰得每个人的牙齿都看得见。
只有一个人拍糊了,一个站在后排边上的男人,身形矮小敦实,穿对襟黑衫,脸部是一团灰色的模糊影子,像是拍照的时候他正好猛地朝镜头转了一下头。
小敏说这张照片是她奶奶压箱底的,她翻出来给老陈看的时候,老陈只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
小敏问怎么了,老陈没说。
后来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实话——照片上那个拍糊了的男人,和他那天晚上在堤脚下看到的那个黑影,衣服一模一样,个子一模一样,连站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老陈后来打听过那个年代的事。
1962年修堤,湘阴段塌方,埋进去十二个人。
挖出来八个,四个没找到。
没找到的那四个,名字记在县水利局的旧档案里。
老陈托人查过那份档案,四个人里有一个姓陈,叫陈志军。
湘阴本地人,死的时候二十四岁,没结婚,没儿女。
档案上的照片糊了,看不清长什么样。
老陈说,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雾里叫他的名字的,不一定是找替身,也不一定是害人。
也许就是一个人埋在堤坝里埋了几十年,每年夏天出来走一圈,忽然有一天听见有人喊了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但跟他一模一样。
他就想来看看,那个跟他同名同姓的人,长什么样,过得怎么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想走过来,只是想走近一点,看清楚一点。
老陈说到这里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我问他:“那你跑什么?”
老陈说:“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但是兄弟,有些事情,不是有没有恶意的问题。
是你站在那个雾里,听见一个死了六十年的人叫你的名字,你的腿不听你的,你的脑子也不听你的。
你只有一个念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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