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鼓声。
“咚、咚、咚”,三声,很慢,很重,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每一声都震得船板微微发颤。
鼓声每响一下,杂物间里的那面鼓就自己“嗡”一声,像是在回应水底的声音。
覃老表冲进杂物间,拿起那面鼓,想把它扔到江里去。
但他的手刚碰到鼓面,鼓面上的牛皮突然开始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手心里。
他本能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手掌上出现了一个红斑,形状像一朵五瓣的花。
不疼,但怎么擦都擦不掉。
与此同时,鼓边上的铜铃铛开始响了,叮铃叮铃的,没有人碰,也没有风,两个铃铛自己摇了起来,声音又尖又细,节奏越来越快。
鼓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写上去的,是从牛皮内部透出来的,一笔一划地显现出来,朱红色的,像是陈年血渍被水泡开了一样。
那行字是篆书,覃老表不认识,但小吴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
小吴他爷爷教过他认篆书,他看了半天,说那行字像是五个字:“我在江底等。”覃老表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鼓滚到一边,铃铛声戛然而止。
哭声也没了。
江面上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覃老表把船开到秭归老县城,找到一个在码头附近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渔民听完,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那个女尸身上穿的衣服,是不是灰蓝色的对襟褂子?”覃老表说对。
老渔民又问:“她怀里抱的那面鼓,鼓边上是不是有一对铜铃铛?”覃老表说对。
老渔民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他告诉覃老表,秭归这一带的江底,沉着一座老县城。
三峡蓄水之前,老秭归城就建在江边的山坡上,后来修大坝,县城整体搬迁到了高处,老城拆平了,被江水永远地淹在了下面。
在老秭归的城西,靠江边的地方,曾经有一座很小的庙,叫“女娘庙”,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女人。
传说乾隆年间,秭归有一个唱船工号子的女人,姓什么没人记得了,大家都叫她“江姐”。
江姐天生一副好嗓子,她唱的号子能让逆流的纤夫浑身是劲,能让想不开跳江的人回心转意。
有一年端午节发大水,一艘渡船在江心翻了,船上十三个人全部落水。
江姐划着小舢板去救人,来来回回救了十一个人,第十二趟的时候,她自己也淹死了。
她死后,秭归人在江边修了一座庙纪念她,庙里供的不是牌位,是一面鼓——就是她生前召集船工唱号子的那面鼓。
老渔民说,女娘庙在五十年代被拆了,那面鼓也不知去向。
但从那以后,江上就多了一种说法:如果在江里看到漂着的女人抱着鼓,那就是江姐出来找她的鼓了。
她的鼓散了,号子就唱不成;号子唱不成,江里的亡魂就没人引路。
所以她在水里找了快两百年,一直在找。
覃老表听完,手心那个红斑还在,他看着那朵五瓣花的形状,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那面鼓鼓身上的云纹下面,隐隐约约也刻着同样形状的五瓣花。
是梅花。
秭归的县花就是梅花。
他把鼓抱回船上,没有卖,也没有扔,而是托人找到了秭归县文化馆一个搞民俗研究的老先生。
老先生看了鼓面上的篆字,又翻了好几天的地方志,最后在乾隆版的《归州志》里找到了一条记载:“江氏女,佚其名,以歌号闻于峡江。
端午水覆舟,氏驾舢板往返救十一人,力竭而殁。
乡人感其德,立庙江浒,祀以战鼓。
鼓面旧有梅纹,传为江氏手泽。”鼓面的梅花纹,是江姐亲手画上去的。
老先生说,这面鼓在县志里有记载,但实物失踪了两百多年,是真正的文物。
他问覃老表怎么找到的,覃老表把女尸的事说了。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覃老表后背发凉的话:“县志里写得很清楚,江氏女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灰蓝色的对襟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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