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人开始转身——不是整个身体一起转,是头先转,身子不动。
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慢慢扭过来,木头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看见了一张脸,惨白的底子上画着柳叶眉丹凤眼,嘴角翘着,黑玻璃眼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木偶的眼睛,眨了一下。
阿健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床上,刚才是在做梦。
他定了定神,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井里安安静静的,石板上什么都没有,月光清亮,墙角的那只樟木箱子还在原处。
第二天他跟他爸说了这个梦,他爸说他疑神疑鬼,哪有木偶会眨眼睛的。
但他爸还是觉得那东西搁在家里瘆得慌,当天就去找了村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他们村的“神婆”,专门给人看事的那种。
老太太听了他爸的描述,让他们把木偶带过去给她看。
阿健他爸把箱子搬到老太太家的堂屋里,打开箱盖。
老太太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问这个东西哪里来的,阿健他爸说是老宅杂物间里找到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阿健他爸说了一段话,阿健站在旁边听得汗毛倒竖。
老太太说,这个木偶不是普通的木偶,是“替身”。
客家地区早年间有一种古老的风俗——未出阁的姑娘如果横死,家里人就怕她到了阴间没人照顾,也怕她在那边太孤单,就用樟木雕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穿上嫁衣,画上五官,由族里长辈作法事,让这个人偶替姑娘出嫁,嫁给阴间的一户好人家。
这就叫“替身出嫁”。
这个人偶的眼睛是活的,因为做法事的时候会请一个“引路人”——也就是一个刚死不久、还没过头七的小女孩的魂魄——封进木偶里,让她替那位横死的姑娘引路。
所以木偶的眼睛会动,会眨眼,晚上会自己走出来在天井里转圈,那是里面的小女孩想回家,想找她阿爸阿妈。
它不害人,但你要把它放在家里,它就会越来越不安分。
它不知道自己是木偶,它以为自己还是人,天一黑就想出来走动,走累了就想哭。
阿健他爸问这个木偶是谁家的。
老太太说,看嫁衣的样式和凤冠的纹样,应该是清末民初的东西,而且是大家闺秀的,一般穷苦人家做不起这么精致的替身。
她问阿健家祖上是不是有过一个横死的姑娘,没嫁人就没了。
阿健他爸想了想说,小时候听他爷爷提起过,他爷爷有个妹妹,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小名叫“巧妹”。
巧妹十七岁的时候跟人去贡水边看赛龙舟,被人挤下了水,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后来太爷爷太奶奶伤心过度,搬了家,从贡水上游搬到了下游,也就是现在这个老院子的位置。
至于这个木偶替身的事,他一无所知。
老太太说那就是了。
巧妹死后,家里人做了这个替身替她出嫁,送走以后封在老宅的杂物间里,每年七月鬼门开的时候要进去祭拜一次,这个规矩传到阿健爷爷这一代还在守。
但阿健的爷爷走得太突然,没来得及交代这件事,所以阿健他爸什么都不知道。
阿健他爸问老太太怎么处理。
老太太说送不走了,封在里面太久了,那个小女孩的魂跟木偶已经分不开了。
只能换个方式——把它供起来,每天上一炷香,逢年过节摆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一杯清茶。
就当它是家里多了一口人。
老太太特意交代,香一定要每天上,不能断。
断了香,它就会出来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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