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自己那是光影造成的错觉,领了工钱就回家了。
事情就出在石像落成的第七天。
那天晚上,沈家的一个老仆人半夜起来喂马,经过沈素音生前住的院子时,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以为是贼,抄起扁担悄悄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一看,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藕荷色的旗袍,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是沈素音。
不对,是沈素音的石像。
那尊本该立在墓前的石像,此刻正坐在院子里,低着头,用自己的石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梳头发。
老仆人惨叫一声,整个沈家都被惊动了。
人们举着火把冲进院子,石凳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那块地面上的青砖上,留着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闺房门口,脚印的尺寸和形状,和沈素音生前穿的那双绣花鞋分毫不差。
沈家人连夜赶到墓地去看,石像好端端地立在墓前,姿势和安放时一模一样,石质的旗袍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沾。
但有个眼尖的人发现了一个细节——石像的嘴角原本雕成微微下垂的样子,是按照照片上沈素音抿嘴笑的弧度刻的。
但现在,那对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是笑得更深了。
那晚之后,沈家就开始出怪事。
先是老太太梦见女儿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表情很痛苦。
然后家里的鸡鸭开始莫名其妙地死,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在院子里捡到一两只死鸡,脖子上有两个小孔,血被吸得干干净净。
再后来,有人在半夜看见沈素音闺房的灯亮了,窗户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梳头。
沈家人心惶惶,老太太让人把石像搬回家里来,说女儿是舍不得家,搬回来供着或许就安生了。
石像被搬回了沈素音的闺房,就立在她的床旁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当天晚上,沈家上下都听到了一阵歌声,是从闺房里传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唱的是一首本地的小调——
“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桥头。”
没有人敢去查看。
第二天早上,沈素音的闺房门大开,石像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它的姿势变了。
原本是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的,现在变成了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朝上,像是等着谁来牵它。
沈家终于怕了,又派人来找我爷爷。
爷爷一听就觉得不对,他跟沈家的人说,石像是照着活人雕的,雕得太像了,那姑娘的魂就以为那是自己的身体,想回来住。
这是他自己造的孽,他得去解。
爷爷赶到沈家的时候,沈素音的母亲已经疯了,抱着石像又哭又笑,说女儿回来了,谁也别想再把她带走。
爷爷让人把老太太拉开,仔细看了看那尊石像。
他在石像面前站了很久,然后让人打了一盆清水来,滴了三滴自己的血进去,把水泼在了石像的脚上。
水滴石穿的道理谁都懂,但那些血水泼上去之后,石像的脚面开始冒烟,发出一种像是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的嘶嘶声。
石像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但闺房里凭空刮起了一阵阴风,吹得窗帘哗哗作响,梳妆台上的镜子啪地裂了一道缝。
爷爷对着石像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姑娘,这不是你的身子,你的身子在土里,你该回哪就回哪去。”
石像没有反应。
但那天晚上,沈家终于没有出事。
之后连续七天,爷爷每晚都在沈素音的闺房里守夜,每晚都给石像的脚上浇一碗血水。
石像的表情在七天里一点一点地变了,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变回了原来那张微微抿着嘴、端庄平静的脸。
第七天夜里,爷爷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沈素音站在他床前,冲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墙里,再也没有回头。
石像安生了。
沈家把它重新搬回了墓前,此后再也没有闹过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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