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万林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盖在他身上,他还是抖得像筛糠。
他一边抖一边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他嘴里有东西”。
孙万林问他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脸色发青。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小赵的烧退了,但他说不出话了,嘴张着,舌头能动,但就是发不出声音,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孙万林带他出了山,送到抚松县医院。
医生检查了半天,看不出任何问题,声带完好无损,喉咙没有红肿,没有炎症,没有异物。
但小赵就是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在纸上写——“我说不了话”。
他写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划歪歪扭扭的。
医生建议转院长春,后来在长春又转到了北京,北京也查不出原因。
折腾了大半年,小赵的嗓子还是出不了声。
他后来回了上海老家,再也没有回过长白山。
这件事没完。
孙万林第二年秋天又进了一次山,不是去采参,是专门去找那个干饭盆。
他带了一把香、一壶酒、一只红公鸡,打算给山神老爷赔罪——小赵是他带进去的,破了规矩他也有份。
鸡是献给山神的,酒是赔罪的,香是求情的。
他在山里转了三天,翻遍了那片区域所有的干饭盆,那个长着巨大红松的干饭盆不见了。
不是找不到了,是山把那个盆藏起来了。
孙万林站在山脊上往下看,所有的干饭盆都在他脚下,只有那个盆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不开门,不让他进去赔罪——山神不原谅。
后来孙万林去问了一个比他更老的老把头,八十多岁,住在露水河林场。
老把头听了以后说,那个干饭盆是长白山的“神庭”——山神的五官所在。
石人头的嘴里含着一颗定山珠,是山神的舌头。
谁摸了山神的嘴唇,谁就拿走了山神的舌头。
山神没了舌头就不能说话,山神不说话,山里的百兽就听不到命令,山就不安宁。
小赵的嗓子不是被破坏了,是被山神收走了,用来替山神说话。
山神把他自己的舌头封进石人头的嘴里,定住长白山的山根,现在小赵的手指头拔掉了山神的舌头,山根松动,山神就把小赵的舌头收了,让他替山神守山,替山神说话。
但小赵在上海,他替山神说什么?
没人能听到,也没人能听懂。
他这辈子都不能说话了,这是山神的惩罚——你拿走了我的声音,我就给你我的寂静。
大刘说这个故事是真的。
他后来还补充说,石人头的嘴里不是空的,小赵摸到的不是空气,是定山珠——一颗由松脂包裹的珠子,里面封着长白山山神的舌头。
小赵的手指头碰到珠子的时候,松脂层裂了一道缝,山神的声音从裂缝里冲了出来,吹在他脸上。
那不是气,是山神对山林的号令,一瞬间群山万壑都在听。
小赵被这一口真气冲哑了嗓子,不是被罚,是凡人承受不住神灵的声音。
孙万林后来再也没进过山。
他每年秋天都会在二道白河镇外的一个小山包上,往长白山主峰的方向摆上供品,磕三个头,敬一炷香,然后把小赵的名字写在黄纸上烧掉,对着山峰说:“山神老爷,那个摸你脸的人叫赵国庆,他在上海,他说不了话。
我替他在这里给你守山门,你要传什么话,就传给我吧。”
大刘说,他小时候每年秋天都看到舅爷在镇外的小山包上烧黄纸。
黄纸烧完的灰被风卷起来,往长白山的方向飞,飞得很远很远,飞进了老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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