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那年的冬天。
那时候我刚拿到驾照,车瘾很大,开着我爸那辆破桑塔纳到处跑。
那年腊月,我奉命去湖南西部一个叫麻溪的镇子,接我一个远房表姨回省城过年。
出发前,我爸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挺严肃:“那边山路不好走,你到了别瞎逛,接了人就赶紧回来。
尤其是过了下午四点,有人招手搭车,千万别停。”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满口答应着就挂了。
麻溪镇在湘西的大山深处,下了高速还要走四十多公里山路。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表姨还在收拾东西。
我一个人闲着没事,在镇子周边瞎转悠。
镇子东头有一条河,当地人叫阴河。
河对岸是一座矮山,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和周围郁郁葱葱的群山对比强烈。
我远远看过去,那座山的山体上密密麻麻插着很多白色的东西,像是旗帜,又像是布条,在风里无声地翻飞。
我正想走近看看,一个在河边洗衣的老太太突然叫住了我,方言很重,但我大概听懂了:“后生,莫过桥,对面是坟山,不干净。”
我道了谢,心里却更好奇了。
不是怕,是年轻人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奇。
表姨家住在镇子最西边的一栋老木屋里。
晚饭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那座山的来历。
表姨的脸一下就白了,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去了?”她盯着我问。
“没有,就在河这边看了看。”
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跟我说:“那座山,叫百骨山。
上面埋的都是横死的人——被人害死的女人、夭折的伢子、还有几十年前逃荒时死在路上的外乡人。
都是没有后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本地人死了,绝不往那座山上埋,怕沾了煞气。”
她顿了顿,又说:“这些年,偶尔有外地人在山上捡到红包,里面装着钱,谁捡谁倒霉。
那是有人把自己命里的灾祸包在红包里,扔到山上,让那些孤魂野鬼替自己挡灾。”
“那扔红包的人呢?”我问。
“当然会发财,会走好运。”表姨冷笑了一声,“但他的命,就和山上的某个孤魂绑在一起了。
迟早要还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表姨家二楼的客房里。
半夜被渴醒了,摸黑下楼找水喝。
楼梯是老式的木梯,每踩一步都吱呀作响。
我刚走到一楼厨房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厨房的后门开了一条缝。
表姨家的后门外面是一片菜地,再往外就是野山了。
我心里一紧,正要关门,低头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布包,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东西。
包的正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字——“顺”。
那红布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滩凝结的血。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表姨晚饭时说的话。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捡还是不该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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