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是在西安上的。
西安这个地方,遍地古墓,处处遗迹,也处处都是说不清的规矩和禁忌。
我有一个同学,姓陆,叫陆鸣,陕西宝鸡人。
陆鸣学的是考古专业,但他爷爷是凤翔那边远近闻名的纸扎匠人。
凤翔的纸扎在关中地区很有名,专门扎给死人的——纸人纸马、纸房纸轿,活人用的叫手艺,死人用的叫纸扎。
陆鸣从小跟着爷爷学了一手扎纸人的本事,但他从不跟外人说,觉得不光彩。
他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我爷爷一辈子扎了两千多个纸人,每一个都是要给死人带路的。
只有一次,他给活人扎了一个。
那个活人,是他自己。”
大三那年冬天,陆鸣的爷爷病重。
他请了假回宝鸡,一周后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全是青黑色,像是熬了七天七夜没合眼。
我问他怎么了,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给我看。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纸人,用白纸扎的,做工精致得让人头皮发麻。
纸人是个女性,穿着红纸剪的衣裙,脸上用细毛笔描着五官,柳叶眉,丹凤眼,嘴唇一点红。
最让人心里不舒服的是,这个纸人的眼睛,不是画的,而是用针扎了两个细小的孔洞。
光线从那两个孔洞里透过去,像是它也在看着你。
“你扎这个干什么?”我问。
“不是我扎的。
是我爷爷给我扎的。”陆鸣的声音很疲倦,“他说,这是我的替身纸人。
让我随身带着,不能弄丢,不能弄破,尤其不能让纸人沾到别人的血。
要是沾了血,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
陆鸣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沾了血的纸人,就要替活人去死。”
我当时觉得这是老人家迷信,是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但陆鸣很认真,他把纸人用一块红布包着,贴身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连睡觉都不取下来。
三天后,陆鸣的爷爷去世了。
他又回了一趟宝鸡。
这次回来,他整个人更加沉默了,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宿舍另外两个同学都觉得他状态不对,让我多留意他。
有一天晚上,宿舍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直直地盯着我问:“你相信这世上有替身吗?”
“你别吓我。”我说。
他没理会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我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他十六岁那年冬天,跟着他师父学扎纸人。
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女的,穿一身红裙子,脸上涂着很厚的粉,看不出年纪。
她拿了一张画像,说让照着画像扎一个纸人。”
“他师父看了一眼画像,脸色就变了,说,纸人扎给死人,这是规矩。
那女的说,我扎给自己。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了,让她半个月后来取。”
“半个月后,纸人扎好了。
那女的一看,很满意,说,像,真像我。
然后她把纸人拿走了。
走的时候,她给了我爷爷一张纸,上面写着她家的地址,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找她,她给他唱戏听。”
“那女的是唱戏的?”我问。
陆鸣没有回答,继续说:“三年后,我爷爷跟着戏班子去别的村子办事,恰好路过那个地址。
他想起了那个女的,就找了过去。
那户人家的门上贴着白对联,一看就是刚办过丧事。
我爷爷心里咯噔一下,敲门进去,问家里是不是有个唱戏的女人。
那家的老太太说,那是她女儿,已经死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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