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叫周远,福建泉州人。
泉州这地方,庙多,戏多,忌讳也多。
2019年农历七月,我去泉州出差,顺道去表弟家住几天。
表弟家在泉州下面一个叫洛阳镇的地方,靠着洛阳江,是个很老的镇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到处都是香火味和海水腥味。
到的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三。
晚上吃饭的时候,表弟说,他们镇上这几天在演“鬼戏”。
我一听就来了兴趣,问他什么是鬼戏。
表弟夹了一筷子醋肉,压低声音说:“就是专门演给鬼看的戏。
每年七月半,镇上都会在江边的空地上搭个台子,请戏班子来唱三天。
戏台正对面,第一排摆着几十把空椅子,是留给鬼坐的。
活人只能坐后面,谁要是坐了第一排……”
他顿了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笑了,觉得是封建迷信。
但表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他说:“前年就出过事。
有个外地来的,不信邪,喝多了酒坐第一排去了。
第二天人没了,在江边找到的,就坐在一把椅子上,面朝着江,脸上的表情特别安详,像在听戏。”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请了师傅来看,师傅说,他是被请去当‘看客’了。
那些鬼看戏得有人陪,拉个活人下去一块儿看。”
我被他说得后背有点发凉,但还是不以为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和唱戏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江边飘过来的。
那唱腔是闽南高甲戏的调子,尖尖细细的,拖得老长,在深夜里听着格外渗人。
鬼使神差地,我穿上衣服,一个人溜出了门。
七月十三的月亮很亮,但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我顺着唱戏的声音往江边走,拐了七八个弯,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江边那块空地上,真的搭了一个戏台。
戏台上灯火通明,几个演员穿着大红大绿的戏服,正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着。
台下的长条凳上坐了不少人,影影绰绰的。
第一排是一溜竹椅,齐齐整整,但空着。
我远远站在一棵榕树后面看了一会儿。
奇怪的是,台上的演员唱得很起劲,台下的观众却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小孩吵闹,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他们直挺挺地坐着,纹丝不动,像一排排泥塑。
我心里开始发毛,想转身回去。
可就在我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闽南腔:“后生仔,前面有好位子,去坐着看啊。”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动榕树的气根,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等我再转头看戏台的时候,戏已经停了。
台上台下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排排空椅子和一盏摇摇晃晃的白纸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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