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我二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腊月十六,我接到我爸的电话,说我三爷爷走了,让我赶紧回河北老家奔丧。
三爷爷是我爷爷的亲弟弟,七十多了,死得突然。
我请了假,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从北京往河北邢台方向赶。
到老家那个叫南和的小县城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下了高速,还要走二十多里乡道,两边全是黑压压的麦田,没有路灯。
那晚天阴得重,像扣着一口黑锅,月亮只能透出一点毛边。
我开着近光灯,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慢慢挪。
开了大概十来里,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队人。
远远看去,像是一支送葬队伍,在路中间缓缓地走着。
最前面的人举着白幡,后面是几个吹唢呐的,再往后是一口黑漆棺材,由八个人抬着。
棺材后面跟着十几个披麻戴孝的,低着头,慢慢悠悠地朝同一个方向走。
我当时心里挺别扭。
大半夜出殡,在我们老家是很忌讳的。
除了横死的人不能白天下葬,才在夜里偷偷埋。
但这队伍不像是偷偷摸摸,反倒锣鼓唢呐吹得挺响,只是那曲调在夜里听着说不出的凄厉,像哭又像笑。
我减了速,跟在他们后面慢慢磨。
可那队伍走得太慢了,一步三晃,像故意挡路。
我急着回村,又累又困,心烦意乱地按了两下喇叭。
喇叭一响,唢呐声突然停了。
整支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地停住了。
抬棺材的八个人纹丝不动,披麻戴孝的也全部站定,只有最前面那面白幡还在风里哗哗地抖。
然后,棺材上多了一个东西。
我没有看清楚它是怎么出现的。
就一瞬间,一个穿着灰蓝色寿衣的老头,直挺挺地坐在了棺材盖上。
他的脸正对着我的车头,隔着不到十米远。
那脸蜡黄干瘪,颧骨高耸,两只眼睛闭着,嘴角却向上弯着,像在笑。
我汗毛全竖起来了,第一反应是踩油门。
我猛打方向,从队伍的左侧强超了过去。
错身的一瞬间,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个穿寿衣的老头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还抬起一只枯柴似的手,朝我挥了挥,像是在告别。
我几乎是踩着油门飞回村的。
到了三爷爷家门口,我的两条腿还在发抖。
没敢把路上的事跟任何人说,只说累了,钻到偏房里和衣躺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跟我开车时一模一样:黑色棺材,白幡,唢呐声。
但这次我不在车里,而是跪在地上,头上缠着白布,身上穿着孝服。
我变成了送葬队伍里的一个孝子。
我跟着人群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路的尽头是一口挖好的坟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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