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2017年秋天,我陪我妈回广东梅州老家,参加她堂叔的丧礼。
那位堂叔我见过几面,是个瘦高老头,沉默寡言,每次见面都坐在角落里抽烟筒。
他走得突然,是半夜在自家天井里摔倒,后脑磕在石阶上。
天亮时家里人才发现,人早就硬了,眼睛睁着,嘴张着,像要喊什么没喊出来。
我们到的时候,灵堂已经布置起来了。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头朝里,脚朝外。
棺材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香炉、蜡烛、三牲,还有一碗米饭。
那碗米饭很特别。
不是用普通碗盛的,是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米堆得老高,尖顶上插着一双筷子。
筷子是红的,竖着插在饭里,像两根蜡烛。
米饭旁边还摆着一块白豆腐,豆腐上贴着一片薄薄的黄纸。
我妈拉我在灵堂里上香磕头。
我跪在蒲团上,抬头看那碗饭,心里有些发毛。
以前就听人说过,死人脚边要摆一碗“倒头饭”,是给鬼差吃的,活人绝对不能动。
谁吃了,谁就替死人去阴间走一趟。
当天晚上,远房亲戚多,堂叔家里住不下。
我和几个年轻的表亲被安排到隔壁老屋过夜。
那老屋是土墙瓦房,年久失修,电灯昏黄。
我们几个男人挤在一张通铺上,打牌到半夜才睡。
睡到后半夜,我被一股饭香味馋醒了。
那味道很浓,像新蒸的米饭拌了猪油,香得人肚子直叫。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顺着香味摸下床,推开门,走到堂叔家后门。
那香味更浓了,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人往前走。
我脑子是清醒的,但身体像不受控制一样,一步步朝着灵堂的方向挪。
到了灵堂门口,我停住了。
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几根残香头歪着。
只有棺材底下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把棺材底照出一小片昏黄。
那碗倒头饭就摆在棺材前的供桌上,在黑暗中像一盏小灯笼一样,白得刺眼。
香味的源头,就是那碗饭。
我盯着那碗饭,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
那米饭一粒一粒的,晶莹剔透,堆成尖,像是一个小小的白色坟包。
插在饭里的红筷子,在黑暗中格外鲜艳,像两根淌着血的手指。
我发现自己正朝供桌走过去。
明明心里在喊“不要过去”,两条腿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一步,离那碗饭越来越近。
我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朝那碗饭伸过去。
指尖已经触到了碗沿,瓷碗粗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一根针扎了一下我的神经。
就在我的手指要碰上去的那一瞬间,供桌上那根蜡烛突然自己亮了。
橘黄色的火苗“啪”地跳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棺材,照亮了灵堂,也照亮了一个站在灵堂角落里的身影。
我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了一样,猛地收回手,连退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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