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尼瓦尔私下找到吴队长,让他把石雕小人放回去。
说这不是随葬品,是“守魂人”——精绝国的贵族下葬时,会用黑石雕刻一个小人放在石棺盖上,小人的五官跟墓主人一模一样,眼睛用两颗红玛瑙镶嵌,意思是这个石雕替墓主人守在棺外,让墓主人的魂在棺内安息。
你把守魂人拿走了,墓主人的魂就出来了,他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就会跟着石雕走。
吴队长不信这个,说你这是封建迷信,石雕是文物,带回去交给国家是保护。
当天晚上,勘探队的营地出了事。
半夜里,吴队长的帐篷里传出一声惨叫,所有人都惊醒了。
艾尼瓦尔冲进去,看到吴队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石雕小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帐篷门口。
艾尼瓦尔问他怎么了,吴队长说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盐壳地上,地面白得像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盐壳地上跪满了人,一排一排的,全是古人,穿着麻布衣服,头发编成辫子,面朝同一个方向跪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最前面,看到地上放着一口打开的石棺,棺内是空的,棺盖上有一个凹槽——正好是石雕小人嵌进去的位置,但石雕小人不在那个凹槽里。
棺内没有尸体,只有一滩清水。
他低头往水里一看,水面上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是石雕小人的脸。
那张脸的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跟他一模一样。
吴队长说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帐篷里,而是站在井口旁边,赤着脚,手里攥着石雕小人,身上的衣服全是露水。
井口的盐霜比白天厚了一倍,盐霜上有一串脚印——他的脚印,从帐篷门口一直走到井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脚底全是盐霜,已经磨出了血,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脚底冰凉,像踩在冰面上。
艾尼瓦尔连夜把石雕小人重新埋回了井口里。
他用盐和沙子封好了石棺的碎口,又往井口里撒了一把麦子——麦子是从民丰带出来的,每个勘探队员的随身干粮里都有一小袋炒熟的麦子,饿了能嚼一把。
他把自己那份麦子全部倒进了井口里,对着井口说了一段话。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大意是——你们的墓被我们不小心打碎了,守魂人我们放回去了,这些麦子是炒熟的,你们在地底下嚼着,能闻到人间的味道,就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着你们,不要再让吴队长替你们守墓了。
他是活人,他是我们的队长,他要带着我们回家,我们这些人都是好人家的儿子,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回去。
你们有你们的归宿,我们有我们的家,咱们各有各的路,守魂人还给你,你不要再叫他了。
麦子撒进井口以后,井底的盐水忽然往上涨了一下,把麦子全吞了进去。
然后水位慢慢降了下去,井口四周的盐霜也开始融化,渗进了沙土里,凝固在钢板上的白盐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吴队长第二天就好了,但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梦,也没有再进过沙漠腹地。
他后来调回了河南老家的油田,走之前把那段经历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了石油指挥部档案室,标题是《尼雅遗址北缘钻遇未知古墓葬事件概述》。
后来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根据石油指挥部的报告,在尼雅遗址北缘进行了长达三年的考古发掘,确认了那片区域是精绝国贵族墓地,出土了大量佉卢文木简、丝织品、金银器和保存完好的干尸。
但吴队长带走的那块石雕小人没有出土记录,艾尼瓦尔重新埋进井口以后,后来的考古队没能在那个位置找到它——井口已经灌了水泥封死,石雕小人被封在了水泥桩最底部,和被他打碎的石棺碎片、被钻头搅散的盐葬墓主骨骸,永远凝固在了一起。
石雕小人替墓主人守了两千年,被吴队长带出来一天一夜,又被艾尼瓦尔放回去。
它被锁在水泥里,墓主人的魂却找不到了——守魂人还在,魂却已经走远了。
老马说他有一次去新疆博物馆,看到了精绝国贵族墓地的专题陈列。
展柜里有一双用金丝镶嵌的红玛瑙眼珠,标签上写着“尼雅遗址北缘出土,推测为石雕人像眼部镶嵌物”。
那双红玛瑙眼珠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暗光,像是还在寻找着什么。
它原本嵌在石雕小人脸上,现在石雕小人在水泥桩里,它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隔着一道玻璃,隔着一整个乌鲁木齐,隔着三十多年的光阴。
只有吴队长知道那双眼睛长什么样子——因为它照过他的脸,替他在石棺里守了一夜,守魂的人替他守了魂。
那双玛瑙眼珠现在在看谁?
它还在看那个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河南石油队长吗?
那个队长在河南的某座小城里慢慢变老,他的脚底还留着一道当年在井口盐霜上踩出的疤痕,每到阴雨天就隐隐发痒。
那是守魂人替他守了一夜的代价——我替你守魂,你替我走路。
你替我走沙漠里走不出去的路,我替你在地底下闭着眼睛,千年不醒。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