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表叔转身一步跨过来,用他宽厚的肩膀死死扛住了杠子,同时伸手一把托住棺材底部。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两脚在泥地上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坑。
“都站稳了!
谁再松手,我把他扔进坟坑里!”表叔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八个人咬牙重新把棺材抬稳,一步一步挪到了坟坑前。
下葬的时候,所有人都刻意避开棺材盖上那道缝,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棺材缓缓放入坑中,填土的铁锹声急促而凌乱。
等到最后一捧土拍实,表叔把八条白布手套全部扔进了火堆里。
手套烧着的时候,那火焰是蓝绿色的,在风中扭成奇怪的形状,像一群尖叫的小人。
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表叔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酒,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才说:“今天这活儿,是我干过最邪的。
那老太太在棺材里翻了个身,你信不信?”
我浑身一抖:“翻了个身?”
表叔点点头:“她不想走。
她有个小儿子,在南方打工,出殡那天没赶回来。
老太太临死前一直念叨,说小儿子不回来,她就不闭眼。
后来铜钱压了眼,人进了棺。
可上路以后,她还在等。
那桥上的手,都是来接她的。
咱撒的那把纸钱,是给那些手发的买路钱。
可她还是不想走,所以棺材才会越来越重。
她不是压咱们,是想停下来等。”
“那后来怎么又走了?”
表叔叹了口气:“她看见儿子了。
就站在村口那棵榆树底下,远远地看着。
我喊快走,不是怕别的,是怕她知道儿子没穿孝。
她要是看清了,更不肯走了。
还好,就看了个影儿。
当娘的,看见儿子最后一眼,就知足了。”
我听愣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才问:“那我刚才听见棺材里有动静……”
表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掏出烟点上,火光在他粗糙的脸上跳了几下。
半晌,他缓缓地说:“那是她最后一口怨气。
不是冲你,是冲这个让她等不到儿子回来的世道。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活着的人总说以后以后,可死了的人,没有以后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表叔家偏房里,翻来覆去。
半夜醒来,看见窗外榆树下面,好像站着一个老太太。
灰白的头发,佝偻着身子,正朝着村口的小石桥方向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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