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那碗倒头饭,倒在地上,用脚扒拉着往前走。
我站在远处看着。
那米粒撒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从灵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北边。
风吹过来,米粒不停地滚动,有几粒竟逆着风往灵堂方向滚,滚了半尺远,又停住了。
我妈撒到第九步时,碗里最后一撮米落下去。
她举起那个豁口海碗,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碗碎成几片,散在泥地里。
声音落下的瞬间,堂屋里的供桌突然“嘎吱”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回头看。
那供桌上,插着香的香炉歪了一下,香灰从炉沿洒出来,像一道灰色的泪痕。
我站在院子里,死死盯着堂叔的遗照。
照片上,他的嘴角还是绷得紧紧的。
可我总觉得,有一瞬间,他的眼珠子朝我这边动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搬回了镇上住。
走之前,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布小包,里面是三婆婆给的符灰和艾草,让我贴身戴着。
回城以后,我连着发烧三天,烧退以后,人瘦了快十斤。
后来我把这事说给一个懂行的朋友听。
他告诉我,倒头饭这东西,各地风俗不同。
有的地方是给鬼差的,有的地方是给死者自己吃的。
但有一条规矩是相通的——活人不能碰,碰了就是过界。
我那晚要是真吃下去了,就算堂叔不是有心害我,我也得替他下去走一遭。
下面有没有路回来,那就不好说了。
去年清明节,我回老家扫墓,特意去了一趟堂叔坟前。
那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荒草,碑是新的,字迹还很清晰。
我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摆了一碗新米饭。
饭也堆得尖尖的,但我没插筷子。
插筷子是给鬼的。
我怕他误会。
烧纸的时候,风吹得纸灰直往上旋。
旋着旋着,那灰忽然朝我脚边飘过来,在我左脚的鞋面上落成一个细长的形状。
那形状,像一根铜烟筒。
我盯着那灰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啪”的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坟前那碗饭的碗底裂了一道缝,米饭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粒粒滚到草地上,像无数白色的小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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