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牙死死捧着遗照。
滚烫感越来越强,我低下头,看见相框里爷爷的眼睛又睁开了。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像要从玻璃后面鼓出来。
他的嘴也动了,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乡话。
麻师公一步跨到棺材前,点燃那张遗照。
照片烧起来,火苗是绿色的,在空气里扭曲。
我仿佛听见“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照片里冲了出来,撞在房梁上,又弹回地面。
紧接着,那团绿火“嗖”地一下,钻进了棺材缝里。
风停了。
灯恢复了正常。
满屋的纸钱落在地上,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麻师公喘着气,抹了把汗,说:“他进去了。
你爷爷同意了。
他说,孙子拍的像,他先留着看。
等真到那一天,他再用这双眼睛照路。
现在不是时候。
他还交代了一句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
麻师公看了我一眼,用极低的声音说:“你爷爷说,你三年之内,别拍死人。”
我头皮一炸。
其实我回老家之前,接了一个跟殡葬行业有关的项目,虽然还没拍,但已经签约了。
爷爷躺在棺材里,难道都知道了?
麻师公走后,我爸重新给爷爷换了一张寿相。
那张寿相是他用老相机拍的,黑白的,爷爷闭着眼睛,表情安详。
洗出来以后,挂在灵堂里,再也没出过怪事。
二婶的病也慢慢好了,只是记不太清那晚的事,只说她做了一场梦,梦见公爹跟她说,以后别在供桌底下翻东西。
我回长沙以后,把那个殡葬项目的合约撕了。
赔了一点违约金,心里反倒踏实。
又过了半年,我辞了工作,转行做了风光摄影。
拍山,拍水,拍早晨的雾,拍傍晚的云。
我不再拍人了。
更不拍死人。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的眼睛,是不能往镜头上看的。
他们看过来的时候,看的不是你,是你后面那条路。
那条路上,他们自己排着队往前走,人挤人,肩擦肩。
他们回头看你,是在等一个能帮他们照一照的人。
我爷爷替我挡了一回。
下一回,他不在,就没人替我挡了。
那张被烧掉的遗照,后来我梦见过一次。
梦里,爷爷坐在堂屋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眯着眼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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