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
“我孙子……烧得厉害……你摸摸他的头……”
表哥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副驾那边转——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排爬到了副驾座位上。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还是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表哥看见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迹,像是勒痕,又像是烧伤,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的肉,但那肉不是红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男孩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他的脸跟老太太一样,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大半。
但他的嘴在动,一张一合的,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叔叔……我冷……”
表哥再也绷不住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脚踩死了刹车。
货车在国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刹车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头一偏,差点冲出路基。
巨大的惯性把表哥整个人往前甩,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
等车停稳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猛地转头看副驾——空的。
后排——也是空的。
车门关得好好的,安全带的卡扣还插着,后排座位上连个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只有那股土腥味还在车厢里弥漫着,久久不散。
表哥说他坐在驾驶座上缓了大概有十分钟,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后来他硬撑着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一个服务区,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坐到了天亮,等太阳出来了才敢继续上路。
天亮以后他检查了一下后座,在座椅的缝隙里发现了半截东西——是一根发黑的麻绳,大概小拇指粗细,打了两个结,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已经快断了。
他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但看见那根绳子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个男孩脖子上那一圈深色的痕迹。
他把那根绳子扔在了服务区的垃圾桶里,加了满满一箱油,一脚油门干到了赣州。
从那以后,他跑夜路定下了一条铁的规矩——绝不搭人,不管路边站着的是老人还是小孩,哪怕下刀子,他也当没看见。
货送到以后,他在赣州歇了一天,跟当地一个老司机喝了顿酒,把这事说了。
老司机听完,脸色变了,问他那条路是不是经过一个叫“石井”的地方。
表哥想了想,说是,过了石井大概两三公里遇到那两个人的。
老司机一拍大腿,说你知道石井那个地方以前是什么吗?
表哥说不知道。
老司机说,那是以前枪毙人的地方,解放后就不用了,但地名一直留着。
石井往里走有一个山坳,叫“万人坑”,是古代打了几场仗之后埋尸体的地方,埋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
本地人白天都绕着走,更别说晚上了。
表哥回来以后查了一下那个地区的县志,没查到万人坑,但查到了一段记载——清咸丰年间,石井一带发生过一场大瘟疫,死了很多人,尸体太多来不及埋,就挖了几个大坑集中焚烧。
烧了三天三夜,烟熏黑了半座山。
我问他那个老太太和小男孩会不会就是那时候死的。
表哥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但他后来每次走那条路,都会特意在石井之前把车停下来,在路边点三根烟插在地上,算是敬一下。
他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心里踏实。”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那天晚上,那小孩跟我说‘我冷’的时候,我差点就伸手去摸他的头了。
如果我真的摸了,不知道现在跟你喝酒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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