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回工地的时候脸都白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跟老包说了。
老包听完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站起来喊大家收工。
有人嘟囔说才三点多还早着呢,老包一瞪眼,说今天干到这里,都给我往回走,谁不走谁自己留。
一行人扛着工具往外走,老赵跟在老包后面,心跳还没缓过来。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老包突然停下来,站在一棵树前面左看右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老赵凑过去问咋了,老包蹲下来指着地上一个烟头说:“这烟头是我刚才掐的。
我们走回来了。”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老包站起来四处看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三根点着了,插在地上的一截朽木上,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做完这些,他换了个方向,带着大家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天已经开始暗了,林子里本来光线就不好,这时候更暗了,树影叠在一起分不清深浅。
老赵走着走着感觉脚底下的路越来越软,低头一看,地上全是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肉上面。
他刚想跟前面的人说这路不对,一脚踩下去,落叶底下是空的,整个人往下一沉,一条腿陷了进去,直接陷到了大腿根。
他吓得大喊大叫,前面的人回头一看,赶紧跑过来拉他。
老包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拖了半天才把他拖出来,鞋掉了一只,裤腿上全是烂泥。
老包把他拖出来以后往那个坑里看了一眼——落叶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一个洞,黑洞洞的,洞口不大,但里面好像很深,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腻的香气,像是烂了很多年的花。
老包的脸彻底白了,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别看了,走。
谁也别回头。”
老赵说那一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他只记得天完全黑了以后,林子里的声音突然多了起来——四面八方都有声音,敲木头的、拍树的、还有人在远处喊名字,喊的是他们几个人的外号,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很多人在找他们。
他想堵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直接钻到脑袋里去的,堵着也能听见。
老包一直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手电筒一只手拿着打火机,走几步点一下,走几步点一下。
他说山里有“鬼打墙”,火能破,有火照着不容易走岔。
老包还一直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们就是砍树的,砍完就走,不拿你东西,你也别拿我们的。”
走到最后,老赵说他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完全是在靠本能在迈步。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是月亮,不是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是开阔地上的月亮,亮堂堂地照着。
他们终于走了出来。
老赵说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瞬间,就是从黑松沟里走出来的那一刻。
五个人站在林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包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今天的事回去别张扬,以后谁也不许再进黑松沟。”
回到林场以后,老赵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说了一堆胡话。
他妈急坏了,请了林场卫生所的医生来看,打了针吃了药都不管用。
后来是他奶奶从老家赶过来,一进门就皱眉头,说这孩子魂掉了,得去找。
她问清楚了老赵出事的地点,带着老赵的母亲和几个亲戚,提了一只公鸡、一袋米、一把香,去黑松沟沟口做了场法事。
他奶奶在沟口烧了香,把米撒成一个圈,把公鸡扔进圈里,然后对着林子喊老赵的名字,喊了三声,公鸡忽然就不动了,蹲在米圈中间,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
他奶奶让人把公鸡抱回来,放在老赵床头。
第二天早上老赵就退烧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那棵树还在敲。”
那只公鸡当天晚上死了,鸡冠发紫,鸡爪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老赵的奶奶说,那是公鸡替他挡了一下,要是没有那只鸡,老赵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从那以后,老赵再也没进过黑松沟。
他说一直到今天,他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片林子,梦里的树会走路,一棵一棵地往他身边靠,树冠连成一片,把天遮得一丝光都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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