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边有个老讲究,说是小孩突然受了惊吓,夜里哭闹不停,就是魂丢了。
得由家里的长辈拿着一件孩子常穿的衣裳,到出事的地方去喊。
喊魂要在夜里十二点前后,过了这个时辰,阴阳交界关闭,魂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弟平时最亲近谁?”刘奶奶问我。
“我。”我脱口而出。
刘奶奶点点头:“那今晚你跟我去。”
我妈拉着我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大勇,你一定要把你弟喊回来。”
我爸不在家,跟车队跑长途去了,家里就我一个顶事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村子照得一片惨白。
刘奶奶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手里捧着小宝那件红色的短袖衫,洗得褪了色,但还带着他的味道。
刘奶奶手里提着一盏红纸糊的灯笼,里面插着一根白蜡烛,火光从红纸里透出来,红彤彤的,照着地面也跟着发红。
我们从家出发,沿着土路朝河滩走。
路两边的房子都熄了灯,黑漆漆的窗洞像是无数只眼睛。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和刘奶奶的脚步声交替响起,在空旷的夜里显得特别大。
快到河滩的时候,刘奶奶突然停下了。
“记住。”她转过身,压低声音,“到了地方,我喊第一声,你接第二声。
声音要拉长,要往河里送。
喊的时候,眼睛不能乱看,尤其不能回头看。
你弟的魂听到你的声音就会跟过来。
你负责叫,我负责护着道。”
“还有,”她盯着我的眼睛,“万一听见身后有别的动静,别停,别回头。
就当没听见。”
我咽了口唾沫:“什么动静?”
刘奶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话:“芦苇荡里,不止你弟一个。”
我的后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到了河滩边,刘奶奶站定,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月光下,那些芦苇像一堵黑墙,密不透风,只有河风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里面叹息。
刘奶奶点了一炷香,插在河滩的沙地上,又往地上撒了一把米。
然后她举起灯笼,深吸一口气,喊了起来。
“小宝——回来吧——”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针,划破了整个夜晚。
她的嗓子本来有些沙哑,可喊出来的时候却清亮得瘆人,在河面上空回荡,一波一波地飘出去。
她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张开嘴,跟着喊:“小宝——回来吧——”
我的声音没有她那么足,但也足够响亮。
喊到“宝”字的时候,我拼命把音往天上挑,听着就像在哭。
刘奶奶又喊了第二声,我接上第二声。
喊到第三声的时候,芦苇荡里忽然有了动静。
离岸边不远的芦苇丛,窸窸窣窣地摇晃起来。
没起风,但那些芦苇像被什么东西拨动着,分出一条窄窄的缝,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刘奶奶抓紧了手里的灯笼,低声说:“继续,别停。”
我们接着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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