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说他跑的时候两腿都是软的,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全是血,但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那个东西咔嚓咔嚓嚼骨头的声。
他们一口气跑回村里,天还没亮,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说了一句:“它在吃刘寡妇。”
他爹让所有人都别声张,就当没看见。
当天晚上他们没再去那片荒地,第二天也没去,以后也再没去过。
但这件事在四个人心里都没过去。
铁柱从那以后变得沉默寡言,原先是个嘻嘻哈哈的人,后来动不动就发呆,问他话要问好几遍才应一声。
没过多久铁柱就病了,发烧说胡话,嘴里念叨着“别吃我”“别吃我”,没挨过那年冬天就死了。
老爷子说铁柱是被吓掉了魂。
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从那以后他落下了一个毛病——不能听人嚼脆骨。
谁在他旁边啃鸡骨头咔嚓咔嚓的,他就会浑身不自在,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条件反射地闪出月光下那个东西蹲在坟堆上咀嚼的画面,嘴一张一合的,咔嚓咔嚓。
后来解放了,日子好了,闹饥荒的年代过去了。
但乱葬岗那片地一直没人动,草长得比人还高。
有一年生产队要平整土地,把乱葬岗推平了改成农田。
推土机推过去,推出了好多骨头,大部分是人的,也有不少动物的。
但是在那堆骨头中间,有人说挖出了几具奇怪的骨架——头特别大,身子特别小,跟三四岁小孩差不多大小,但头骨比成人的还大一圈。
有人去县里请了专家来看,专家看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就说是某种畸形。
后来那些骨架被收走了,拉到省里去了,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周口的县志里没有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记载。
老爷子说,那年头饿死的人太多了,有些东西是饿出来的——不是说饿极了的人,是说饥饿这件事本身,把一些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招来了。
人间闹饥荒,那些东西也跟着吃。
它们平时不露面,因为地面上有阳气压着。
但饿死的冤魂太多,阴气压过了阳气,它们就敢出来了。
它们吃死人,等死人吃完了,就吃活人。
铁柱的死,老爷子一辈子都觉得跟那个东西有关系。
但这话他从来没跟铁柱的家人说过,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直到九十多岁了,喝了半斤酒,才在过年夜跟孙子辈的讲了。
我同事说他听完以后问他爷爷,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爷子端着酒杯摇了摇头,说:“叫法多了。
有些地方叫尸虫,有些地方叫地娃子,还有叫饿鬼的。
不管是啥,见了就赶紧跑,别回头。
它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你看了它,它就记住你了。”
同事又问,记住你了会怎么样。
老爷子说:“它会来找你。
它吃完了那个,就该来找你讨下一顿了。”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