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用茅草扎的小人,巴掌大,头上套着个纸糊的帽子,像顶官帽。
我拿起来看,那纸帽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用炭条写的:“老师莫走。”
我浑身一激灵,扔了那草人,倒退好几步。
那草人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竟像活了似的立住了。
我转身就跑,一路跑到村口才敢停下。
邱村长知道后,带着廖师公来看。
廖师公一看那草人,叹气道:“这是那帮夜学生扎的。
他们舍不得你。
你是这一带有史以来,第一个放书放米给他们念书的人。
他们想留你。”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我终究没走。
我在空荡荡的学校里,又把每间教室的讲台擦了一遍,然后走到那草人前,弯腰捡起来,放回讲台上。
我说:“我还要回来。
你们等着。”
那草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讲台上,像个小学生。
开春后,我回到学校。
草人不见了,讲台上多了一枝山茶花,红得发亮。
不知道是谁放的。
后来每年中元节,我依然会在讲台上放书、放米。
奇怪的是,那碗米从来不见多,也不见少,始终是半碗。
可每天早上起来,碗里的米粒总会被排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
有一次,排了四个字:“先生好眠”。
我把那碗米收了起来,藏在柜子里。
再后来,村里通了公路,学校翻建了。
我调回了县城。
临走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读书声。
这一次,那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很轻,很远,像是在送我。
我站在走廊上,没有开灯,也没有害怕。
我听出来了。
他们念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到“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时,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散在风里。
第二天,我在讲台上放了一整袋米,和一套新的《千字文》。
封面上,我用红笔在每个字的旁边,都点了一个小小的点。
那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后来,梅坑的夜校再没闹过鬼。
新来的老师说,那里很安静。
只有风从半坡上吹下来,穿过教室的窗格,呜呜地响,像一群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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