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稻草堆上,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麻花辫搭在肩膀上,红色的棉袄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开了一段路,二舅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这回他觉得有点不对了——那个女人坐的位置变了。
刚才她是靠着左边车帮坐的,现在变成了中间。
而且她的姿势也变了——她不再低着头,而是抬着头,正朝着驾驶座的方向看。
后视镜里她的脸正好对着镜子,车灯的反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得跟两颗玻璃珠子一样。
二舅心里有点发毛,但也没多想,继续开。
又开了一段,快到山顶了,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眼看得他差点把方向盘打歪——那个女人不见了。
拖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稻草和几块碎砖头,人没了。
二舅一脚踩了刹车,拖拉机咣当一声停在了山路中间。
他跳下车,打着手电筒走到拖斗后面——拖斗里确实没有人。
他又把手电筒往路两边照了照,全是密林和灌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想是不是路上颠簸,那女人掉下去了?
但拖斗的栏板有半人高,她坐在里面怎么可能掉得出去?
他喊了两声“妹子”,山风呼呼地吹,没有人应。
二舅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回到驾驶座上,挂上挡继续往前开,油门踩得比刚才狠多了。
很快到了山顶,他看见了那块石人公——那块人形的石头在月光下立在山路边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身形轮廓还是看得出来,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路边。
石人公脚下堆满了过路人放的小石头和干树枝,密密麻麻的。
二舅在石人公脚下停了一下,从路边捡了块石头放在石人脚下,算是补了个过路费。
放石头的时候他无意间往石人公身上扫了一眼,手电筒的光照在石人上,他看见石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是一条红布,新的,鲜红鲜红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二舅凑近了仔细看,那条红布不是随便搭上去的,是系上去的,打了一个很讲究的结。
红布的末端垂着两根红色的丝线,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两根红丝线,跟刚才那个女人的辫梢上扎的红头绳一模一样。
二舅这时候才知道怕了。
他跳上拖拉机,手都在抖,挂了半天才挂上挡,一脚油门就往山下冲。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窄更陡,拖拉机颠得咣咣响,车灯的光柱在山路上跳来跳去,两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又退回去。
他不知道是怎么开下山去的,只记得到了山脚平路上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后背冰凉冰凉的。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把拖拉机开到了农机站,把门锁好,坐在驾驶座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他发起了高烧,烧到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着“红棉袄”和“石人公”。
我妈说那场高烧烧了整整四天,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最后是我外婆去找了镇上一个专门看事的婆子,那婆子问明了情况,在二舅床头上烧了一道符,又用符灰冲了碗水灌下去,烧才退了。
烧退了以后,二舅把那天晚上的事跟他爹——也就是我外公——说了。
我外公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跟他讲了一件事。
石人岭上那块石人公,当地一直有个传说。
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新娘子出嫁路过石人岭,花轿走到山顶的时候突然起了大雾,抬轿的人看不清路,一脚踩空了,连人带轿翻下了山崖。
新娘子穿着红嫁衣摔死了,尸骨都没找全。
从那以后,石人岭上就经常有人在夜里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路边招手拦车拦轿。
你要是停下来了,她就求你捎她一段,说她要去山下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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