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爷爷每年清明都要去老井边烧纸。
他不说话,就蹲在井边烧。
纸灰落在井沿上,风一吹就散了。
我好了之后,我奶奶带我去老井边。
她端着一碗米,点了一炷香,让我跪下来磕头。
我跪了,磕了三个。
我奶奶对着井说:“阿珍,这是你侄孙。
他不懂事,看了不该看的。
你莫怪他。
他还要读书,还要娶媳妇。
你缺什么,托个梦给我。
我给你烧。”
井里安安静静的。
香烧完了,烟往井里钻,一丝一丝的,像是有人在底下轻轻吸。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阿珍站在我床头,穿着七十多年前那种蓝布碎花衣裳,两根辫子垂在胸前。
她看着我,还是那张圆脸大眼睛,可这回她不笑了。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回来了。”
我醒来后,跟奶奶说了。
奶奶闭着眼想了半天,说:“可能是那个泥瓦匠。
死了,魂回来了。”
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开着车,说要找一口老井。
他四十来岁,姓李,说他爹前些日子走了,临走前交代他,江西吉安彭家坳,村东老井,替他把一样东西送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只银镯子。
老式的,刻着缠枝莲花纹。
他说,他爹就是当年的泥瓦匠。
当年回了老家,才知道自己父母已经给他订了亲,逼他结了婚。
他没脸回来找阿珍,后来听说阿珍跳了井,他哭了一场,把银镯子收起来,一直收着。
临死前,他说:“把镯子送回去。
告诉她,我不是故意不回来。”
那个外乡人把银镯子交给我奶奶。
我奶奶接过来,当天傍晚就去了老井边。
她把镯子扔进井里,又烧了三炷香,烧了一刀纸,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远处,没敢靠前。
我奶奶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跟阿珍说,人回来了,镯子也回来了。
你的事,了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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