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衣服在猪胃酸里不知道泡了多久,衣服表面已经被腐蚀得有些发硬发脆,但衣服的形制、针脚、盘扣都完好无损。
段有福把衣服抖开,衣服的胸口位置缝着一小块白布,白布上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墨迹被胃酸泡得晕染开了,但还是能认出来——巧珍。
院子里的人全傻了眼。
老赵的老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段有福问老赵这衣服是谁的,老赵说不认识这个人名,他们村没有叫巧珍的女人。
段有福说那不对——这衣服是被人整整齐齐叠好以后塞进猪嘴里的,猪不可能自己把一件衣服吞进肚子里,一定是有人喂的。
喂衣服的人是什么时候喂的、为什么要喂,谁也说不清楚。
老赵赶紧去检查了猪圈,猪圈是砖石垒的墙,一人多高,墙头还插着碎玻璃片防贼,门是铁栅栏锁着,锁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
如果有人要喂这头猪吃一件衣服,他必须用钥匙打开铁栅栏门进去,或者翻过那道插满了碎玻璃片的墙。
谁会为了喂猪吃一件衣服费这么大的劲?
而且这头猪把这件衣服吃下去以后,胃里居然没有把它消化掉——猪胃酸的酸性有多强,段有福比谁都清楚,别说是棉布,就是一块骨头在猪胃里待上几天都会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但这件衣服几乎是完整的,好像猪的胃从头到尾没有试图消化它。
段有福想把那件衣服烧了。
老赵说不能烧,这事太邪门了,得报警。
警察来了以后把衣服作为证物收走了,又问了一圈情况,做了笔录,最后也不了了之。
但那件衣服上的名字在村里传开了——巧珍。
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以后脸色变了。
她说北边汾河边上以前有个村子就叫巧珍庄,解放前有一年冬天闹狼灾,半夜里一只狼窜进村子,把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咬烂了。
那女人没死,但破了相,她男人嫌弃她,天天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有一天半夜她跳了汾河。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不成样子,身上穿的是一件黑布衫,自己缝的,胸口绣着自己的名字。
村里人把她埋在了汾河边上,坟很小,没有碑。
后来汾河改道,水位上涨,把那一整片河滩全淹了,包括那座无名坟。
老段听到这里的时候后背已经冒冷汗了。
他心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那件衣服被猪吃进肚子里,他杀了猪掏出那件衣服,等于亲手把她从猪肚子里取了出来。
她的坟被汾河水冲走了,魂魄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现在有人把她的衣服从猪肚子里翻出来了。
她会不会觉得这是有人来捞她了?
捞上来以后,她要去哪里?
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
那天晚上段有福回到家,把杀猪刀放在灶台上擦干净,挂回刀架上,然后洗了手坐在堂屋里,总觉得自己手上有股味儿。
不是血腥味,是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气,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又像是河底淤泥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
他用肥皂搓了三遍,那股味道还在。
他老婆说他那是心理作用,他心里清楚不是——他杀猪杀了十几年,什么味道都闻过,血腥味、内脏的臭味、烫猪毛的焦糊味,没有一种跟这个味一样。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朝他脖子上吹气。
晚上睡觉老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汾河边上,河面上全是雾,雾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布衫。
那个人朝他招手,他不想过去,但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走进河里,河水冰凉刺骨,先淹过脚踝,再淹过膝盖,再淹过腰。
每次淹到胸口的时候他就惊醒了,醒来以后浑身是汗,嘴里有一股汾河水那种泥沙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段有福把杀猪的营生停了。
他跟家里人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实际上他那时候才四十出头,比年轻小伙子还有劲。
他停了杀猪以后那股腥甜的味道慢慢消了,噩梦也不再做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