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等到天完全亮了才敢开门。
院子里一切照旧,鸡窝还是那个鸡窝,狗还是那条狗,狗身上没有伤,只是缩在墙角,怎么唤都不出来。
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屋后的核桃林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又从堂屋门口延伸到院子外面。
那脚印不大,像是小脚女人的,每个脚印的脚尖都朝前,走得端端正正。
顺着脚印往屋后走,二叔走到了那片核桃林的最深处。
那棵昨晚刚冒出来的陌生树不见了。
但在那棵树长过的地方,地上多了一个坑,坑不大,浅浅的,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坑旁边的泥地上,散落着几片烧过的纸钱,被露水打湿了,黏在泥土里。
后来二叔去问了村里更老的老人,才拼凑出一个大概。
民国年间,村里有个寡妇,儿子被拉去当壮丁,一去再没回来。
寡妇天天站在村口等,从年轻等到老,最后疯了。
疯了之后她就满山遍野地跑,一边跑一边唱歌,唱的就是那几句“儿啊回家娘等你”。
后来有一年冬天,人们发现她吊死在了核桃林里的一棵老树上,用的是自己的裤腰带。
族人觉得不吉利,把她草草埋在了林子边上,连个碑都没立。
年深日久,坟头平了,后来的人也不知道那里埋过人。
二叔从县城请了一个懂行的先生来看。
先生在那片林子里转了一圈,用罗盘定了几个方位,最后说了两件事。
第一,寡妇的坟年久失修,已经塌了,阴宅变成了一口露天棺材,得重新修葺。
第二,她埋的位置刚好压住了二叔家屋后的地基线,这几十年来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替她儿子的人。
先生问二叔:“你生辰八字里,是不是有个‘辰’字?”
二叔点头。
先生又问:“你娘怀你那年,是不是去过那片林子?”
二叔沉默了很久,说,他娘生他那年难产,差点没保住,生前确实说过,有一次去林子边上捡柴火,回来之后就开始肚子疼,疼了三天三夜才把他生下来。
先生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二叔在林子边上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两个字——“止步”。
然后请人重修了寡妇的坟,烧了三天三夜的纸钱,又用红绳绕着林子围了一圈,打了七个铜钱结,才算完事。
后来那片核桃林,二叔再也没进去过。
每年七月半,他都会在那块石碑前面摆一碗白米饭,插三根筷子,碗旁边放一双新布鞋。
我问他为什么放布鞋,他说,老人家在山里走了那么多年,鞋早就该磨烂了。
去年我回老家,路过那片林子,石碑还在,上面的字被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了。
但碑前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杂草,像是常有人来收拾。
我问二叔是不是他打理的,二叔摇摇头,说是自己干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林子深处,手里的烟锅子微微发颤。
远处山谷里起了风,林子里的叶子哗哗作响,我隐约听到了一阵很轻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风吹过石头缝的呜咽。
二叔把烟掐了,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别听了,”他说,“有些声音,不是给活人听的。”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