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批复栏中他亲手写下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朕怕国库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保持着与陈述日常事务时相同的节律和力度。

慕容复将手从奏章上收回来：

“淮南今年若闹饥荒，赈灾的银子会比这多五倍。”

他在说出那句话时保持着与陈述军务时相同的节律和力度，在末尾处放慢了半拍，

“治患不如治本。”

他的声音在说出“治患不如治本”时没有加重那六个字的分量，只是在说完后自然收束，等待赵构以他能够确认的方式完成那层判断的定位。

赵构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笔，在已经批过的奏章批复栏中添了一笔，将那个数字改成了更高一些的数额。

他搁下笔时动作比第一次批阅时更稳。

慕容复看了一眼那个被改过的数字，没有评价，没有指出这个数字对应的具体物资条目和运输周期，只是确认那层距离的调整已经达到了可接受的范围。

他站在那里，看着赵构低头写字的姿势。

那双握着笔的手已经有了十岁孩子应有的稳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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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回到文德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有点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院墙以下，只剩下梅树枝条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勾出细长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

赵构十岁了。

他算过，五年后赵构十五岁。

那时他应该已经将这江山的每一根经纬都摸透了。

而他自己，也许会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文德殿，带着铁柜里的画像和玉佩乘一艘小船漂回太湖。

那时赵构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是否真的能说走就走，但他知道那条路已经在他心里走过很多次了。

月光从窗纸边缘渗入室内，在案角那幅李秋水的画像表面留下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斑。

那层持续的光线以与之前相同的节律越过那些已经走过的段落，穿过五年后某个清晨的太湖水面，穿过正在缓慢变暗的暮色，以与之前相同的速度和方向穿过那道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旧缺口。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在那层持续的光线中以与之前相同的节律翻开下一份已经批完的奏章。

他的手指沿着纸面边缘的轮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以自己的速度穿过那段时间间隙的旧物，正在以他能够确认的方式完成那道持续的确认，等待着下一个晨曦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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