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忽然话锋一转,算了,不说这些了。
你这孩子看着面善,奶奶跟你多说两句,你别嫌我唠叨。
不嫌,我说,奶奶您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
聋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你这孩子,她轻声说,是个能听得进话的。
我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相貌堂堂,穿着笔挺的空军制服,胸前还别着几枚勋章。
他的表情严肃但不刻板,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奶奶,您丈夫是空军飞行员?
我问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是啊,抗战那会儿的事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德明他……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当年日本人在东北占了那么久,老百姓民不聊生。
他毅然投军,考上了空军航校。
后来打仗,他的飞机被日本人的高射炮击中,冒烟起火,他愣是撑着把飞机开回来,保住了地面的战友和设施。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聋老太太继续说,浑身都是胆。
有一回执行任务,他一个人驾着老式轰炸机去炸日本人的铁路线,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肩膀上还带着弹片,却笑着说。
她说着,眼眶渐渐湿润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后来呢?
我轻声问。
后来……聋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后来抗战胜利了,本以为能过上太平日子,谁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
解放战争。
我低头看着照片,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1953年,国民党败退台湾才四年,留在大陆的国民党军政人员及其家属,处境可想而知。
他死在了济南。
聋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内战的时候,他不肯飞。
不肯飞?
我有些意外。
他说……聋老太太顿了顿,他说不能打自己人。
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上级让他执行任务,他抗命不服从,结果被……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
在那个年代,抗命不服从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八。
聋老太太轻声说,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过了。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历史在低声呜咽。
我看着眼前这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怎么也无法把她和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空军飞行员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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