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德烈约我去苏联专家楼喝酒。
我们坐在安德烈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瓶伏特加和几碟简单的下酒菜——花生米、拍黄瓜、还有几片咸肉。
窗外的北京冬夜,寒风呼啸,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吠声。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德烈给我倒了一杯酒。
透明的伏特加在玻璃杯里晃动,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味。
“来,喝一杯。”他说,“这可能是我在中国喝的最后一瓶伏特加了。”
我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几年谢谢你的照顾。”我说。
安德烈一口闷了,然后笑了:“我该谢谢你。
你教我的,比我教你的多。”
我有些意外:“我教你什么了?”
安德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边倒边说:“你教我,中国人不是苏联人想象的那样。
你们有你们的方式,你们的智慧。
我以前觉得,中国落后是因为你们懒、你们笨。
但和你相处了三年,我知道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们只是缺时间,缺技术。
一旦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会比任何人差。”
我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安德烈说的没错。
1956年的中国,确实落后。
但这种落后不是中国人能力的问题,而是历史的原因。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用几十年时间走完了西方几百年的路,证明了中华民族的聪明才智。
但这些话,我不能对安德烈说。
“安德烈,”我举起酒杯,“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是我的朋友。”
安德烈笑着和我碰杯:“对,你是我的朋友。
一辈子的朋友。”
我们又喝了几杯。
伏特加的度数很高,辣得烧胃,但心里暖洋洋的。
安德烈的话多了起来,开始回忆过去几年的事情。
他讲了刚来中国时的种种不适应,讲了和伊万诺夫因为技术问题争吵的往事,讲了他第一次吃饺子的趣事。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吃饺子,以为饺子馅里放了什么东西,差点吐出来。
后来才知道,那是正常的味道。”
我笑了:“你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那可不!”安德烈也笑了,“伊万诺夫笑了我一整天,说我是西伯利亚来的乡巴佬。”
他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
“林向东,”他说,“你知道吗?
我不想走。”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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