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写——“长沙岳麓山清华校舍陈树生收”。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跟信封里的红豆说:去吧,去长沙,去发芽。
同一天下午,巧英坐在织机前,拿起梭子。
大雪纹的经线上了一半,但她今天没心思织锦。
她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
仓库角落里堆着几匹白布,是前几天让苏曼婷从沪上调来的。
不是锦,是普通的白坯布,粗纱,没上浆,没染色。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匹布。
手感粗糙,不像锦那样光滑。
锦要滑,要亮,要有纹样。
纱布要松,要软,要吸水,要做止血带,给前线那些受伤的弟兄用。
锦做错了可以拆了重织,纱布做错了,有人会死。
“小姐,您又来看布了。”春桃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巧英站起来,接过姜汤喝了一口。
姜汤是热的,放了红糖,辣丝丝的,甜丝丝的。
“春桃,苏姨说那个老染匠什么时候到?”
“明天。
苏姨说从沪上请来的,姓顾,七十多岁了,做过医用纱布。
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巧英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做过,也是做过。”
她把姜汤碗递给春桃,走回织机前,重新拿起梭子。
大雪纹——“鹖旦不鸣”,古人说大雪时节,鹖旦鸟不再鸣叫。
她推了一梭子,咔哒。
窗外没有鸟叫,只有风声。
冬天真的来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苏城,钟氏纺织商行。
钟庆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信封上贴着岛国的邮票,字迹清秀,是日文汉字。
寄件人的名字他认得——山本和子的丈夫山本一郎。
他和这个人没见过几次,只知道是个老实人,在东京一家商社做职员。
他拆开信。
信纸是淡蓝色的,有淡淡的墨水味。
“钟庆堂先生:冒昧打扰。
我是和子的丈夫山本一郎。
和子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
她让我写信告诉你,她很好,不用担心。
但我从报纸上看到,贵国华北局势日益紧张,军部正在全面动员。
我不知道这对你会有什么影响,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山本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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