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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新岁织寒(3/4)

午后,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宋云澜穿着深灰色呢料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和食盒,从黑色福特车上下来。

春桃眼尖,赶紧迎上去,接过食盒掀开,一股桂花的甜香飘出来:“宋先生,沈姨又捎桂花糕来了?”

“嗯,说新年得吃点甜的。”宋云澜走进厂房,在巧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巧英,新年好。”

“新年好,你怎么不在沪上过年,特意跑这一趟?”巧英放下手里的梭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宋云澜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沪上的事办完了,过来看看你。”

巧英心里明白,他绝不是单纯来看看,果然,宋云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香港和沪上的账户,我又添了笔钱,万一遇上难处,你随时能取用。”

巧英接过文件扫了两眼,上面的数字大得让她心惊,抬头时眼底满是不解:“宋先生,你到底存了多少,总不能一直这样帮我。”

宋云澜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够你用就行,其他的不用多想。”他起身时,目光扫过窗外,“那株草倒是精神,根扎得深。”

“草能活,红豆也能活。”巧英望着那株野草,语气平静却透着韧劲。

宋云澜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向她:“春天快了,我回沪上了,有事随时让人捎信。”

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巷口只剩下红灯笼在风里摇晃,红得刺眼,也暖得人心发颤。

傍晚,春桃攥着封信跑进来,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邮戳模糊不清,是从胡同口周记杂货铺转来的,寄信人是陆怀瑾,从西安寄来的。

巧英拆开信,只有半页纸,字迹潦草,透着急切:“巧英:新年好。

我在西安,部队要往北开拔,不知去向,只知离前线不远。

你的信收到了,扳手和围巾都在,等我回来。

怀瑾。”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口,和陈树生的信并排放着,一边是青梅竹马的牵挂,一边是白月光般的约定,都藏在袖口里,沉甸甸的。

往北,是华北,是前线,那些地图上看过的山河,此刻成了陆怀瑾要去的地方。

巧英站在窗前,新灯笼的红光映在玻璃上,把窗外的天色染成淡粉。

“小姐,陆长官要去打仗了吗?”春桃跟在后面,小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巧英没说话。

“那他……会回来吗?”

巧英抬手推了一梭子,织机咔哒作响,依旧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有答案,有些没有。

问他会不会回来,就像问春天会不会来。

她知道春天总会来,红豆会发芽,可不知道是哪一天。

就像她不知道,这场还没打响的战争,会让多少人踏上不归路。

入夜,钟庆堂坐在西院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孩子们的笑声透过玻璃传来,清脆又遥远。

他走到窗前,看着几个孩子蹲在墙根放鞭炮,胆大的点着引线就跑,捂着耳朵回头看,鞭炮炸响时,孩子们笑作一团。

新年第一天,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隔着玻璃,听不见笑声,只看得见嘴在动,像一出无声的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

逢年过节,东院西院的人要凑在一起吃饭,爷爷钟振海坐在上首,话不多,却没人敢违抗;奶奶苏香兰忙着布菜,给这个孙子夹菜,给那个孙女添汤,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

大堂屋摆两张圆桌,大人谈生意,孩子抢糖藕,巧英扎着小揪揪,够不着菜,是他站起来帮她夹的,那时巧明还没出生,巧英是桌上最小的,却从不哭闹,乖乖吃完,把碗递出去说“奶奶,还要”。

那是钟家最好的光景。

后来爷爷走了,奶奶也走了,两院的规矩还在,却再也没坐在一起吃过饭。

东院摆东院的桌,西院摆西院的桌,逢年过节,福伯送席面过去,西院的佣人送点心过来,东西在巷子里走个过场,人却从不碰面。

钟庆堂盯着玻璃上蒙着的雾气,抬手写了两个字“巧英”,写完又擦掉,不是怕别人看见,是怕自己看见。

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最后只留下一个“钟”字,不是姓氏,是根,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甩不掉,也忘不掉。

他转身回到桌前,翻开英文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潦草却沉痛:“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一日。

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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