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宋云澜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就是觉得,你比春桃还急。”
“急什么?”
“急红豆发芽。
急新厂房上梁。
急信什么时候到。”宋云澜掰着手指头数,“急你弟弟的《三字经》背完了没有,急你爹的药吃完了没有,急——”
“宋云澜。”巧英打断他,“你今天真的很啰嗦。”
宋云澜笑了,把那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不啰嗦了。
说正事。”
钟庆堂坐在账房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
旁边放着一份电报抄件——渡边一郎从北平发来的,纸上的字是打字机打的,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墨迹,也没有一个错字。
“苏城办事处:军需物资储备需进一步增加,重点为绷带、药棉、军服衬里。
数量较上月增加五成。
华北仓库已扩至七处,具体位置附后。
望即办。”
钟庆堂把电报看了一遍,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苗舔着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
灰落在桌上的白瓷碟里,他用钢笔尖拨了拨,灰很细,吹一下就没了。
然后他翻开英文笔记本,提笔写下——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七日。
渡边一郎今日密电,要求苏城办事处增加军需物资储备,重点为绷带、药棉、军服衬里。
数量较上月增加五成。
苏曼婷的绸庄已满负荷运转。
渡边一郎在华北的仓库扩至七处。
天津三处,保定两处,石家庄一处,唐山一处。
仓库坐标已核实,附于后页。”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刻石头。
写到“七处”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七处仓库,囤积的物资足够装备上万人的军队。
那些绷带、药棉、军服衬里,不是商品,是血。
他继续写,把每处仓库的坐标一一抄录。
写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木头,又像是有人在敲心口。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坐回桌前,把那本英文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钥匙放进口袋,贴着别的什么东西——一张折好的白纸,上面没有字,只等着有一天,写上该写的东西。
宋云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红豆架子,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褪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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