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对宋云澜“为何限量供应丝线”的质问,沉默片刻后坦言:“限量到三成,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若能找到不经过岛国控制的港口,总公司愿意多供货。”
宋云澜心头一动,走出礼和洋行时,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荡。
他掏出手绘地图,笔尖落在天津二字上——那里是华北港口,岛国人的控制比沪上松,从天津上岸走陆路回苏城,或许能绕开封锁。
他收起地图,快步上车:“回公司,给天津的朋友发电报。”
傍晚回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今日的成果:怡和的香港通路有了眉目,慎昌的美国航线敲定,礼和的天津路线有了方向。
他铺开信纸,笔尖落在纸上,写给巧英的话带着笃定:“今日铺了三条路,香港能接订单,美国能运货,天津能运原料,路在铺,锦要织,产量跟上,别等订单,先备好货。”
信折好交给周经理,反复叮嘱:“务必亲手交给钟小姐,半点不能耽搁。”
钟庆堂天没亮就出了门,马车在苏城的青石板路上咯吱作响,他一天跑了城西仓库、城南绸缎庄、城北染坊,嗓子都哑了。
德国丝线倒是到了,质量上乘,价格也公道,商户联盟的掌柜们都满意,可他清楚,这远远不够。
渡边健次在岛国跑军需省,要拿下被服生产线,一旦得手,苏城的绸布生意就岌岌可危。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德国丝线撑三个月,植物胶撑两个月,染料撑一个月,时间太紧,原料太少,可他不敢停。
父亲当年输过,他绝不能再输。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像催征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心上。
夏至的夜来得晚,巧英坐在窗前,账本摊在桌上,收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华北局势紧张,日军频繁调动……”她听着那声音,想起陈树生说的时间不多,想起钟庆堂奔波的身影,想起宋云澜铺路的忙碌,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着。
春桃端着绿豆汤进来,碗沿冒着凉气,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小姐,喝口汤,凉透了。”
巧英接过碗,目光落在春桃缠着纱布的手上,眉头微蹙:“手怎么了?”
“削竹签划了下,皮外伤,不碍事。”春桃慌忙把手藏到身后,眼底的青痕却藏不住。
巧英没再追问,只轻声道:“去歇着吧,我坐会儿。”
春桃点点头,轻轻带上门,厂房里只剩下巧英一个人。
陈树生推门进来,眉宇间满是疲惫,手里还攥着实验记录。
巧英起身,把另一碗绿豆汤推到他面前:“歇口气,慢慢说。”
陈树生端起碗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疲惫却没散多少:“银杏酸提取,试了十几次,温度高了分解,温度低了提不出来,还是失败了。”他声音发哑,带着藏不住的挫败。
巧英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你说过,做实验最怕的不是失败,是找不到方向。
你有方向,就一定能成,我等你。”
深夜,厂房里只剩下织机的咔哒声,巧英拿起梭子,指尖推着梭子在锦缎上穿梭,夏至纹的“鹿角解”一点点在锦上成型。
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她却越织越稳,一梭又一梭,织机声和窗外的蛙鸣交织,在夏夜里织成一片坚韧的网。
窗外月色如水,运河上的船夫号子远远传来,带着几分苍凉。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心里的念头格外清晰:时间不多了,可织机不能停,她不能停,他们都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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