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
慢慢想。”巧英站起来,“堂哥,你今天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明天还有事。”
钟庆堂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巧英,我爹欠你们家的,这辈子还不完。
我不是替他赎罪——赎罪是他自己的事。
我只是想做对的事。
这是我欠我自己的。”
巧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钟庆堂走了。
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没有点灯,在昏暗里坐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山本雪子在阊门饭店见了一个华国男人。
政府官员。
眼熟。
在哪里见过?
她忽然想起陆怀瑾说过的话——“内鬼往往是最亲近的人,因为你不会怀疑他。”
她的手攥紧了。
入夜,巧英没有回卧房。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厂房门口。
春桃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小姐,您还没吃晚饭。”
巧英端起来吃了两口,放下。
“春桃,你去睡吧。”
“我不困。
我陪着您。”春桃在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小姐,您怕不怕那个日本女人?”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怕。”
“我也怕。”春桃的声音小小的,“但我不怕她来,我怕您一个人扛着。”
巧英转过头,看着春桃。
月光照在春桃脸上,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想起前一年的正月初四,春桃坐在灶房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双磨破的拳套。
巧英端了一碗绿豆汤进去,放在灶台上:“那你就留在钟家。”春桃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副拳套放在脚边。
那之后一年多,她们一起走过很多路。
春桃从不多问,只答“好”。
有一次她病了一整夜,巧英守到天亮,端药进来。
春桃喝完,把碗递还给她,手没有抖。
“春桃。”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春桃抬起头,目光在巧英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妹子,见外了。
此生宋先生和你都是我的亲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秤上过过的。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第一次听见自己用这两个字。
她没有改口,低下头,把面碗往巧英那边推了推:“快吃,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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