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争辩,扶着椅背站起来,动作很慢。
巧英走在他前面,没有扶他。
她走得比平时慢,慢到刚好让身后的脚步声跟得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树生看见了春桃。
春桃没有进去,站在门外等着他,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侧过身,让他先走过去。
她的眼尾有一点细碎的光,但没有落下来。
老周备好了车。
一辆旧马车停在巷口,车身漆面斑驳,车板上垫着一块褪色的粗布。
这种季节坐马车比汽车稳当,也暖和些。
巧英扶着陈树生上了车,他靠着车壁坐下,闭上眼睛。
春桃站在车旁,手里抱着那件叠好的青灰色棉衣。
她站在车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递进去,只是轻轻放在陈树生旁边的座位上,然后退后半步,替他关上车门。
“走吧。”
车动了。
春桃站在巷口,看着那辆旧马车在石板路上越走越远,车轮碾过石缝,“轱辘轱辘”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声吞没了。
她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
她一直站着,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仁济诊所里弥漫着酒精和草药的混合气味,走廊里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有人捂着胸口咳嗽,有人闭着眼睛等叫号。
李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棉袍外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他让陈树生脱下上衣,用听诊器听了前胸后背,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多问。
他开了单子让陈树生去拍胸片。
巧英站在走廊里等着,背靠着墙,没有坐下。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长江,江水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铅灰色,像一匹没有染匀的旧布。
她看了一会儿,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长江水从雪山来,流了一万里才到东海。
人也是一样,再远的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她愿意信。
大约一刻钟后,铁门重新打开,陈树生走出来。
李医生站在窗边,手里举着一片薄薄的胸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片子,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双肺都有阴影。
右侧更重一些。”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已经不是初期了。
早该来了。”
巧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碰染料、粉尘、化学试剂——他碰的那些东西,都是要他命的东西。”李医生的目光落在陈树生脸上,“你如果不是为了谋生,早就该撤下来了。”
陈树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上,像在看一条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他忽然想起自己抄写的那句诗——“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他当时抄下来的时候只是觉得它好,现在才真的懂了。
原来每一个字,都在等着他走到这一步。
巧英开口:“能治好吗?”
李医生沉默了一瞬。
“如果彻底离开污染源,配合休养和药物,可以控制。
但肺里的伤是不可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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