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内侧夹着张纸条,是巧英的字迹:“试试这个。
根须越密,颜色越沉。
我娘从前说过,颜色不是染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你等得够久,它自会显形。”
林远山把根须捧在手心看了许久,又反复摩挲那张纸条,眼底的亮光一点点聚起。
他没立刻进屋,站在门口缓了片刻,想起从前和父亲在实验室的夜晚,父亲磨粉、煮液、记温度,他在一旁递工具,父亲总说:“急不得,让颜色自己走完该走的路。”
他转身进屋,把根须洗净切片,放进烧杯加热,动作比往日更稳,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的重逢。
三月十四日,午时的城南厂房,蒸汽缭绕。
陈树生径直走进厂房,没有在门口停留。
他走到染缸旁,赵桂兰正在调色,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半步,空出一块位置。
他站定,没伸手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缸里流转的颜色上。
片刻后,赵桂兰把铜勺递过去:“试试。”
他接过,铜勺柄握在手里,带着缸边的温热。
他轻轻搅了一圈,水面泛起波纹,颜色顺着波纹散开,像揉碎的星光。
他把铜勺放回缸沿,没说什么,只是把勺子递还给赵桂兰。
赵桂兰接过,没多问,眼底却浮起一丝欣慰。
三月十四日,傍晚的春风里布庄,余晖漫过门槛。
陈立言站在柜台前,深灰长衫有些旧,眼镜也蒙了层薄灰,比在武汉时瘦了些,背微微佝偻,站姿却还算稳。
佐藤打量他几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瘦了不少。”
“武汉的吃食,总不合胃口。”
“既来了,打算做什么?”
“钟巧英的秘方,我早放下了。”陈立言声音平缓,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清亮,“我在武汉遇着个人,说重庆有种根叫土金,我想来看看。”
佐藤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特地来重庆,就为验证一种根?”
“是为验证一个颜色。”陈立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执拗,“验证完了,我就走。”
佐藤没再多言:“那就等你验证完再说。”
陈立言转身离开,穿过巷口时步子不快,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奔赴目标的急切。
他走到江边,坐在石阶上,江风扑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望着江面看了许久,像是忽然想起年轻时染过的一匹布,颜色早已模糊,可布料的触感,却清晰如昨。
深夜,巧英坐在“经纬之心”前,笔尖落在纸页上,写下今日的絮语:
“三月十四日。
林远山还在试土金,他说根须越密的颜色越沉。
我在布袋里装了娘从前留下的根须,不知管不管用。
陈立言到了重庆,没直奔布庄,先在江边坐了许久,看了一刻钟江面。
树生哥今天走进厂房了,接过铜勺搅了一圈,又放下了。
春桃站在灶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没走过去。
念瑾今天扶着墙站起来,站了三四息,才坐下。
春天快到了,她在学走路,他在学走进来,我还在等。
桌上那碗第三遍的颜色还在,明天,该有第四遍了。”
她合上备用本,窗外的风穿过黄葛树,沙沙作响。
她听见陈树生从厂房走回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等那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她轻轻吹灭油灯,夜色漫进屋内,温柔地裹住了满室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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