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陈立言?”
“是。”
陈立言侧头,打量着身旁的人——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指腹还沾着浅黄的染料:“染成了?”
“成了,秋分色。”
陈立言将“秋分色成”四字在舌尖滚了滚,像尝阔别许久的味道,沉默半晌才道:“我试过十七遍,皆未得。”
林远山从口袋里摸出粗棉布样,摊在膝上,没递过去,只让陈立言自己看。
陈立言垂眸凝视布面,指尖轻触那抹黄,恍惚回到多年前北平的染坊,老染匠把染好的布挂在墙角,问他怎么染,只答“等出来的”,再问等多久,便是一句“一辈子”。
林远山收起布样:“如今,还等吗?”
“不等了。”陈立言起身,沿石阶往上走,几步后顿住,没回头,“你不该把配方告知,我见过,便记下了。”
“我知晓,所以才让你看。”林远山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陈立言没再回应,身影渐渐融进码头的人流。
石阶上只剩林远山,他攥着布样,望着江水,秋分色成了,父亲那页空白,终是有人替他填上了。
傍晚,院中的风裹着灶房的烟火气,漫过角落。
春桃在灶房门口择菜,陈树生从厂房走出,路过时,被她叫住:“试了?”
“试了。”
“成色如何?”
“还差些火候。”他站在她面前,指缝还嵌着染料,像洗淡的河痕,“明日再试。”
春桃将择好的菜拢进碗里:“明日缸里的水,依旧温着。”陈树生没答话,脚步却比往日更稳,踏进了屋里。
入夜,账房的油灯晕着暖光,巧英翻着备用本,春桃端着热汤进来,搁在桌角:“小姐,林先生托人送了信。”
巧英拆开信封,纸上工整写着土金的采挖时节、处理手法、配比火候,每项都细致入微,末尾一行字格外郑重:“父亲未竟的染方,第四遍成了,秋分色成,配方予你,他若知晓,定会欢喜。”
她将配方折好,夹进本中,指尖拂过碗沿残留的淡黄水痕,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澄澈,照着院中的黄葛树,春日将至,秋事却在春日圆满。
有些颜色,本就与季节无关,只与等待相系,母亲等过,林远山的父亲等过,她也等过,如今,它终于来了。
她听见陈树生从厂房归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明日的缸水,依旧温热。
深夜,巧英伏在案前,笔尖落在“经纬之心”,写下今日的注脚:
“三月十六日,秋分色成,第四遍落定。
林远山说,父亲未竟的染方,终得圆满。
陈立言见了布样,言‘不等了’,转身离去。
树生哥立于缸边,连搅三圈,未闻咳声。
春桃言,明日缸水仍温。
念瑾扶墙,已能稳走数步。
怀瑾暂无来信,然春日将至。
秋分色成了,秋事在春日落定,有些事,从不由季节安排,自有归期。
想母亲若知,定会含笑。”
她合上本子,吹灭油灯,窗外江风穿过黄葛树,沙沙作响。
她伸手轻触备用本的封面,秋分色成了,母亲虽未等到,却有人替她守到了这抹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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