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桌案那道旧水痕上,水痕浅浅的,像时光留下的印记。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墨:“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你在争什么。”
“因为我怕我一用力,你就会退。”宋云澜站起身,衣摆扫过桌角,没留下半点声响,“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回答,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没有别处可去。”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巧英坐在灯下,没叫住他,也没起身。
她低头看着备用本上那行没写完的字,沉默良久,才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句:“宋云澜说,他怕一用力,我就会退。
他今天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从前他从不提。”
傍晚的廊下,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那匹晾着的靛蓝布。
布匹半干,颜色比午后沉了些,像被时光浸过,带着温润的质感。
怀瑾蹲在廊下,等着布彻底干透,念瑾坐在他旁边,攥着怀瑾染过靛蓝的袖口,小手攥得紧紧的,没松开。
他没问什么,也没催,只是安静坐着,用指尖捻着袖口的边角,像是在确认一件能摸到、却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东西,神情专注又认真。
赵桂兰从厂房出来,弯腰看了看那匹蓝布,指腹轻轻拂过布面,语气带着几分指点:“你拧得用力了,有一处经纬线松了,下次用三成力就好,别太急。”
怀瑾没辩解,只是点了点头,伸手碰了碰那处松了的经纬线,指腹顺着纹路轻轻捋过去,像是在认真记住它的走向,眼底带着几分专注的认真。
陈树生从厂房走出来,远远看了眼廊下蹲着的两人,又瞥了眼井台边收衣裳的春桃,没上前,转身回了实验室,背影带着几分沉默,却又藏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入夜,巧英坐在桌前,在“经纬之心”的日记本上写下:“1939年4月9日,怀瑾进了厂房,染了第一匹靛蓝布。
他蹲在缸边时,手指入水的姿势很稳。
陈树生说第二遍要等水干,念瑾扶着缸沿,说了一个‘蓝’字,像是刚学会辨认一种颜色。
宋云澜说,他在外面从不吃亏,唯独在我身上不确定该不该用力,他怕一用力,我就会退。
那匹靛蓝布还在廊下晾着,第二遍要等水干透,明天,他还会蹲在缸边。”
她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廊下的蓝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夜色浸透了布的纹理,带着沉静的温柔。
隔壁传来念瑾翻身的动静,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巧英没起身,只是听着那声含混的呢喃慢慢落进夜色里,心里却清楚,明天那匹布会被重新浸入缸里,再染一遍,再晾一遍,直到变成该有的颜色。
而那个蹲在缸边的人,也会一直守着,直到时光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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