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手里捧着一只粗陶茶盏,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陆怀瑾接过茶盏,没有喝。
他看着巧英,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钟小姐,伯母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巧英抬眸。
“当年家父在城外遇袭,重伤失血,是伯母路过,撕了自己的衬裙替他包扎,又冒着流弹去敲开药铺的门。”陆怀瑾垂下眼,看着茶汤里沉浮的碎茶叶,“这件事我从未对旁人提起。
家父说过,钟家那位夫人的恩,陆家当记一辈子。”
巧英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亦从未提过。
那年她才六岁,只记得有一阵母亲频繁出城,说是去收新蚕茧。
有一天夜里回来得很晚,裙摆上全是干涸的黑褐色,她以为是泥,母亲说是染织厂新调的皂矾色。
“陆长官。”巧英的声音很轻,“你来,是因为报恩,还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陆怀瑾沉默了很久。
风把废墟上的灰烬吹起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我分不清。”他说。
没有回避,没有修饰。
就那么直白地摊开来。
“家父说,陆家的人,受恩必偿,一码归一码。
所以我来了,这是报恩。”
他顿了顿,嗓音低下去:“可我来了,不止是为报恩。”
巧英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一圈一圈的碎在水纹里。
良久,她轻声道:“茶凉了。”
陆怀瑾低头,把那盏凉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只信封,放在巧英手边。
“这是军需处下半年的被服订单。”他顿了顿,“钟家织染厂被烧,工期能否按时完成,我信得过钟小姐。”
他没有说“特批”,没有说“照顾”,只说“我信得过”。
巧英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
“陆长官。”
“嗯。”
“多谢。”
陆怀瑾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步子沉稳,没有回头。
巧英站在原地,目送墨绿色的车影驶出废墟,消失在晨雾尽头。
她低头,打开信封。
订单金额那一栏,她看了很久。
——足够重建半个染织厂。
陈树生从临时实验室出来时,吉普车已经开走了。
巧英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信封,像攥着一捧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雪。
他走过去,站在她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化验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是氯酸盐类助燃剂,军用级别的。”
巧英没有说话。
“我会继续查。”陈树生顿了顿,“查到底。”
巧英偏过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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