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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 第344章 灯守岁末

第344章 灯守岁末(4/5)

他吃得香甜,鼻尖沾了一粒饭米也不知道,小脸被油灯的光照得红扑扑的。

孩子的胃口总是比大人的心事诚实,饭再稀,菜再少,只要端上桌,他就认真地吃,一粒米都不剩。

在他的世界里,只要饭还是热的,日子就还在往前走。

巧英拿起筷子时,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章佩瑜瘦得颧骨高耸,眼窝陷下去,像一件被反复浆洗过太多次的旧绸衫,颜色褪了大半,可布纹还在,经纬不乱。

张氏鬓角又比秋天时白了几分,像落了一层永远化不了的薄霜,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端碗的手还是稳的。

春桃的指节上裂着细细的口子,是冷水泡多了冻开的,她倒不觉得什么,捏筷子的时候照样利落。

巧明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灶间的油光,他隔一会儿就要摘下来用衣角擦一擦,擦完了又戴上,继续低头扒饭。

宋云澜坐在斜对面,下巴比一个月前尖了,眼窝沉下去一层,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只是表面变得粗粝了。

陈树生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桌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可他坚持坐在那里,碗里也添了小半碗饭,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吃得慢,可他在吃。

在证明自己还能撑下去,还能坐在这张桌子边上,和大家一起吃完这一年的最后一顿饭。

巧英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起身往屋里走:我去看看爹。

张氏点了点头,继续往念瑾碗里添汤。

钟翰文的屋子在堂屋最里侧,门半掩着。

巧英推门进去时,父亲正靠在床头,他面前的小桌上搁着张氏端进来的饭菜,一碗汤已经凉了大半,碗沿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钟翰文中风之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吃饭要靠人喂。

见巧英进来,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像一把被锈住了的旧钥匙在锁孔里转不动。

巧英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用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钟翰文张嘴喝了。

第二勺递过去时,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碰了碰巧英的手腕。

他的手指瘦极了,骨头支棱着,像一截被水泡白了的旧木条,凉意从指腹透过来,带着一种虚弱却执拗的力道。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音。

巧英凑近了,侧耳去听。

她把耳朵贴到父亲嘴边,听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串含混的音节里辨认出几个字:怀瑾……咋……还不……回……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猛地堵住了。

汤碗端的极稳,碗沿没有晃一下,可她的眼睛热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层热意压回去,直起身来,握住了父亲那只冰凉的手。

那手像一截被风吹透了的枯枝,皮包着骨,没有一丝暖意,可她没有松开。

快了。

她说。

声音又轻又稳,像在安抚一个在梦里迷了路的人,明年,会有人回来的。

钟翰文看着她,眼里的光像一盏被风反复吹动的小灯,忽明忽暗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点极小的、藏得很深的亮。

他缓缓合上了眼睛,像是那四个字已经足够让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巧英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才轻轻松开手,把被子往他肩头掖了掖,然后端着空碗走了出来。

院子里,夜色已经彻底落定了。

念瑾蹲在窗台前,踮着脚尖,把一根新折的草茎放进那排已经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里。

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草茎上,每一根都拖着细细的影子,像一排被固定在窗台上的针脚,沿着窗沿一字排开,根根朝南。

没有人问他数到多少根了,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谁。

那些草茎就是他的日历,一天一根,日复一日,从秋天排到冬天,从秋天排到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巧英回到自己屋里,点起油灯,摸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备用本,纸页已经翻得卷边,边角磨出了毛。

她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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