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沈淑仪就是宋云澜的母亲。
原来,沈佩兰和沈淑仪是堂姐妹。
“我父亲那时候已经在沪上做生意了,但苏城的老宅还留着,逢年过节都会回去小住。
有一年,母亲带我去钟家,我见过你。
你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奶糖,被庆堂抢了,哭着跑来找我。”宋云澜笑了笑,“你不记得了。”
巧英摇头。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母亲说过——“有些人,一见面就知道,他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我父亲听母亲说起钟家的织染技艺,又听沈佩兰阿姨提起你娘,起了兴趣。”宋云澜的声音沉稳下来,“我父亲一直信奉‘商业救国’。
他说,华国太穷了,要富起来,先要做生意。
但光做买卖不行,得有自己的好产品,得有自己的好手艺。”
他顿了顿:“西洋人用机器织布,又快又便宜,咱们的手工织机跟不上,迟早要被淘汰。
可若是全盘照搬西洋机器,咱们的手艺就丢了,工人们也没了饭碗。
我父亲说,能不能造一台机器,既有西洋机器的效率,又保留手工织机的精髓?”
“你父亲……和我娘想的一样。”巧英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宋云澜点头,“所以,我父亲通过沈佩兰阿姨牵线,认识了苏姨。
两人一见如故,聊了一整夜。
从织机的构造,到染料的配方,从西洋的工业革命,到华国的实业救国。
那年开始,他们联手设计这台新式织机,图纸改了十几稿。”
他走到工作台前,指尖轻轻抚过图纸上的批注:“你看这些批注,有些是我父亲的意见,苏姨写在旁边;有些是苏姨的坚持,我父亲最终被说服。
这张图纸,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心血。”
巧英低头看着图纸,那些娟秀的字迹旁边,偶尔有几个遒劲有力的批注——那是宋云澜父亲的字。
两种笔迹,一刚一柔,一问一答,像是在纸上对话。
宋云澜直起身,走到那幅巨幅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沪上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划过那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又折返回来,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最终落回苏城。
“巧英,”他忽然改了称呼,不再是客气的“钟小姐”,“你知道现在华国是什么处境吗?”
巧英一怔。
她读过报纸,听过陈树生说的那些话,知道北边不太平,知道日本人步步紧逼。
可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守着苏城那片焦黑的废墟,能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她说,“不太平。”
“不太平。”宋云澜重复了一遍,苦笑一声,“这个词太轻了。
华国现在,是一盘散沙。
北边,日本人在搞‘华北自治’,想把华北从华国割出去。
南边,军阀各据一方,谁也不服谁。
中间,国民政府忙着剿共,顾不上日本人。
商人想做生意,工厂不敢开工;农民想种地,不知道明年这地是谁的;学生想读书,书桌都安放不下。”
他转过身,看着巧英:“这就是咱们的国。”
巧英沉默了。
她想起陈树生说的那句话——“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那时候她不太懂,现在她懂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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