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怀瑾还在一路辗转西行,前路沿路盘查封锁,会不会因为这场胜仗,悄然松动几分,予他一线安稳通行的缝隙?
她伫立原地静静思忖片刻,转身折回染坊,伸手揭开沉甸甸的缸盖低头查看。
靛缸里的靛水正安安稳稳沉淀定色,昨日被她搅散的那层淡薄蓝膜,不知几时又悄然凝结出薄薄一层。
她拿起身旁铜勺,轻轻拨开表层凝膜,俯身望向底下幽深沉郁的湛蓝水色,恍若凝望一池浓缩了无期盼望的静水。
滇西大捷是一把开门的钥匙,可这把钥匙究竟能不能解开她眼下困局里紧握的那把锁,她心底尚无定论。
唯一笃定的事情,便是脚下的路正在一日日悄悄拓宽,纵然收窄拓宽的步伐缓慢极了、有限极了,可改变确实在悄然发生,从未停歇。
她想起另一件事。
昨天夜里春桃回来得晚,说在商会街口多守了一会儿。
当时巧英没有细问,现在想来春桃可能看到了什么。
她走出染坊,在灶间找到正在烧水的春桃,低声问了一句。
春桃放下手里的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周明远不见了。
他常坐的那辆黄包车这两天都没停在商会门口。
我问了门房,门房说周会长‘出远门了’。”
巧英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手搭在灶台边沿,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周明远出远门了。
那两匹军用棉布还挂在她的染坊里,他连布都没取就走了。
这说明他走得急,也说明那两匹布本来就不是真等着染好了取的——那是他留下的一个由头,一个以后可以回来找她的由头。
入夜之后,春桃从商会所在的街口归来,天色已然黑得透彻。
她踏进院门,巧英正蹲在井台边上,收拢白天挂晒的干菜。
春桃缓步走到近前,压着话语轻声禀报。
这几日周明远始终没了踪影,往日总安稳停泊在商会门口的黄包车不见踪迹,守门房的人开口只说周会长“出远门了”,至于前往何处、何时归期,一句也问不出。
春桃说自己守了一整个午后,整个商会唯有周茂才独自进出,既不见那名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人现身,也未曾望见周明远归来。
一番汇报说完,她静静伫立片刻,等人把消息细细消化,才又在一旁轻声补上一句:“那个姓蒋的,也一同没了踪影。”
巧英把手里的干菜一一收进竹篮,搁置在井台边,沉默静立好半晌。
周明远远行而去,灰衫人也悄然隐匿,两道身影同时无声消失于人前。
回想此前一桩桩旧事,周明远接连奔走各家染坊,借染布之名暗自探路,茶楼雅座里与灰衫人私下密会,甚至曾同乘一辆黄包车,径直朝着城防司令部方向而去,种种铺垫谋划,全在他此次“出远门”前悄然布下。
如今他离开巴渝之地,此行去往何方?
河南?
此刻豫中会战正酣,洛阳刚刚陷落,遍地烽火险恶;湖南?
长沙遭敌军重重围困,衡阳一城仍在拼死苦撑,处处凶险;亦或是远赴上海?
那条悄无声息从上海绵延至重庆的资金密线,一端牢牢系在他父亲周茂才名下的商会,另一端牵系着那位蒋先生,更是遥遥牵连着城防司令部所在的方向。
她立在井台边沉思良久,夜风自巷口徐徐吹入,拂过院中桂花树,满树繁叶簌簌作响,声声比白日厚重几分,只因枝叶日渐繁密,长风过处,每片绿叶随风摇荡,叶缘彼此轻轻擦碰,窸窣声响仿若身侧不远处,有人轻轻翻阅一本厚重旧籍,一页接着一页缓缓翻动,翻页动作缓而沉稳,可每一页翻动,都清晰传递出真真切切的声响,叫人听在耳中,心底思绪难平。
她缓身弯腰,提起竹篮稳稳搁置在灶台上,转身踱步走进染坊,抬眼望向晾架之上悬挂着的两匹军用棉布。
布面都已染透定色,墨色般浓沉的黑蓝,在昏黄灯火之下,静静流转着黯淡幽微的光泽。
周明远已然悄然远走,这两匹布却依旧安然悬挂在此。
临行之前,他未曾亲自前来取走,也不曾托付旁人来此取回。
他刻意将布匹留在此处,分明如同将一枚棋子,稳稳搁置在对手的棋盘之上,若是归来,便自行收回棋子;若是一去不归,便任其搁置。
不论事态走向何种地步,这一枚棋子,已然实打实落在她手边周边,牢牢牵制住眼前局势。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布面,指腹摩挲着布料细密交织的纹路,那般紧实特殊的经纬织法,与寻常市面棉布截然不同,手指顺着布身轻轻抚过,能真切感触到布面之下,潜藏着一股额外的厚实质感,好似旁人一番言辞之下,暗自掩藏、始终未曾开口道明的隐秘心思,沉甸甸压在话语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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