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在广西方向,生死不明。
庆堂在苏北,音信断了快一年。
宋云澜在上海,被宪兵队盯得越来越紧。
这八个字从上海发出来,走的是三色锦编码,是宋云澜和她之间的专用通道。
宋云澜说的是“等他回来”,不是“等他们回来”。
单数,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宋云澜传回的那份情报里,提到过一笔从重庆商会账户转出的钱,经过上海洋行,最终落入日伪相关账面。
当时她只当是周茂才的贪腐链条,没有深想。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笔钱的流向有一个中间环节——上海洋行。
如果宋云澜在上海查到了那家洋行的底细,顺藤摸瓜找到了某个关键人物,而那个关键人物恰好是……她把这个念头按住了。
没有证据的事,想再多也是空的。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那个“他”字上。
宋云澜写这八个字的时候,一定是确定了某个人的动向,才会说“船已备好”。
这个人正在回来的路上,而宋云澜知道这条路怎么走。
怀瑾从广西往重庆走,要经过贵州。
贵州的路不好走,山高林密,土匪出没,战乱时期更是关卡重重。
可如果有人在上海备好了船,那就说明回来的路可能是水路——从上海走长江,逆流而上到重庆。
从广西到上海,再从上海到重庆,这条路线虽然绕,但水路比陆路安全。
她把纸条小心叠好贴身收好,又拿起竹筒,摩挲筒壁上那处磨去漆色的旧痕。
那是宋云澜经手时留下的印迹。
将竹筒轻放桌角,她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扶正被夜风吹得歪斜的那根草茎,指尖在草末轻轻停留一瞬。
章佩瑜推门进来的时候,巧英正站在窗前。
章佩瑜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她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把贴身暗袋里的那叠信又取出来,一封一封排在桌面上。
最上面那封还是写着“腿还行”的那张泛黄纸页,最下面那封是“不日可归”。
她伸出手指,从最上面那封开始,一封一封地往下摸,指尖轻轻划过每一封信的折痕,像是在数着什么。
“娘,”巧英转过身来,“上海那边来信了。
说船已经备好了。”
章佩瑜的手指停在“不日可归”那封信的折痕上。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备给谁的?”
“没说。
只说‘等他回来’。”
章佩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叠信重新收拢,按原序叠好,塞回贴身暗袋里。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不管备给谁的,”她说,“船备好了,就说明有人在准备回来的路。
有人准备,就有人走。
有人走,就有人到。”
她跨出门槛,回自己屋里去了。
巧英站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竹筒,把章佩瑜的话又想了一遍。
远处江面,一声悠长汽笛破雾而来,穿过层层雾障后变得轻柔缥缈,像一根铺展的丝线,从江心这端横跨两岸,把1944年十一月这个寂静寒夜,从中间细致缝合起来,针脚细密连贯,不留半丝缝隙,任由夜风无从吹散这份隐秘的期盼与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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