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脚步径直朝着西边去了。
西边紧靠江水,是码头所在,也是通往上游的必经之路。
往西前行,可跨过江面,可顺着长江逆流而上,可去往重庆以西的任何一处地方;亦能从西边改道南下,奔赴贵州,奔赴广西,奔赴仍在烽火烟云之中的各地。
她无从知晓这脚步声归属何人,也无从知晓为何来人驻足门前却又转身离去,更无从知晓对方为何向西而行。
她只记得,脚步在门外停驻的那短短几息时间里,对方与这扇门不过一步之遥。
这一步之隔,门内众人苦苦守候,只是这一步,终究未曾迈入门中。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来的人是怀瑾那边的人,那他往西去,也许是为了去码头等船。
宋云澜说“船已备好”,船从上海来,逆流而上到重庆,停靠的码头就在城西。
那个人往西走,是去接船的。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是来认门。
他认了门,但没有敲门。
为什么?
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是他不确定这扇门现在是否安全,也许他还要去别处办别的事。
不管哪一种,他往西去了,说明西边有事要做。
她合上备用本,妥善放回柜底,锁紧柜门,钥匙仔细收进贴身衣袋。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凛冽夜风迎面扑来,比方才更添几分刺骨寒意,风里裹挟着远处江面潮湿水汽。
云层遮蔽大半明月,唯有一缕缝隙漏出小片灰白月光,倾洒窗台,照在那一排整齐排列的草茎之上。
四百三十七根草茎沐浴月辉,泛着淡淡青白光泽,高矮错落,顺势排开,自窗台一端延展到另一端,密密麻麻,恰似一匹摊平晾晒的旧布,布面纹理自年初铺至年末,一道道纹路,静静等候着,往后织进下一尺全新的经纬之中。
她抬手将最侧边被风刮歪的一根草茎轻轻扶正,指尖在草茎末梢短暂停留一秒。
随后合拢窗扇,回到床边躺下,合上眼眸。
远处嘉陵江面,传来本年最后一声悠长汽笛,长音悠悠散在浓夜色里,宛若一根丝线,自江心此端穿行到彼端,将1944年最后一个夜晚从中央细细缝合,针脚密实匀净,不曾留下半分需要收尾的线头。
年关岁末的霜寒裹着四方灯火,执念与守候交织缠绕,四百三十七根青草串起日复一日的念想,门外那阵稍作停歇又远走的脚步,让漫长的等待多了一抹清晰的影子。
山河飘摇,人心不倒,不管战事如何跌宕,不管离别何其漫长,总有一盏灯长明,总有一份牵挂,稳稳立在这方院落里,四季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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