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身体可好?
有些年没见了。”
“托您的福,我娘身子还硬朗。”陈树生挠挠头,露出几分腼腆,“就是听闻姨母离世,伤心了好些日子。
这次请假回来,一是给姨母上香,二是……”
他目光扫过染缸,注意到巧英手里的瓷勺,眉头微蹙。
方才的羞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后的严谨。
“这染液……颜色不对。”
巧英点点头,把瓷勺递给他:“你闻闻,除了靛蓝的苦腥,还有股杏仁味,里面还有细渣。”
陈树生接过瓷勺,凑近鼻尖轻嗅,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不是天然染料该有的杂质。”他从粗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支试管、一张ph试纸和一小瓶透明液体,摆放得整整齐齐,“我带了点实验器材,本想趁假期帮你看看染坊的染料能不能改良。
现在看来,用上了。”
“你还带着这些东西?”巧英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树生哥打小就爱摆弄这些瓶瓶罐罐。
她记得有一年夏天,他用草木灰和醋在这后院做“实验”,差点烧了柴房,吓得她娘拎着水桶追了他三条街。
“习惯了,走到哪都带着。”陈树生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带着点学生气的纯粹,“化学讲究实证,光靠闻可不行。
在清华化学馆做了三年实验,这点职业病改不了。”
他找福伯要了个干净的白瓷碗,倒了半碗染液,先将ph试纸浸入其中。
试纸瞬间变成浅红色。
“酸碱度偏酸。”他皱了皱眉,“正常的‘雨过天青’染液该是中性的。
张子高先生讲染料化学时提过,天然靛蓝染液呈弱碱性,ph值在7到8之间。
你这偏酸了,说明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张子高?”巧英一愣。
“清华化学系主任,国内染料化学的权威。”陈树生一边说,一边拧开那瓶透明液体,“我选修过他的课,讲靛蓝染色原理时,还特意提到江南钟家的‘雨过天青’是个好例子。
我当时在底下偷着乐,没好意思说那是我姨母家的手艺。”
他说着,往碗里滴了两滴透明液体。
染液瞬间泛起乳白色的絮状物,像撒了一把碎雪,在青色的液体里格外刺眼。
巧英屏住呼吸,心脏猛地缩紧。
“这是什么?”
“硝酸银溶液。”陈树生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里没了方才的轻松,“生成白色沉淀,说明染液里有氯离子。
天然靛蓝里不该有这东西——除非用了化学合成的染料或者……”
他话锋一转,从包里又拿出一根细铁丝,在火上烤了烤,浸入染液中,再放回火上。
铁丝顶端竟泛起一层暗黑色的斑点,像某种诡异的图腾,在火焰中扭曲、蔓延。
陈树生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巧英,眼底满是震惊与心疼,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树生哥?”巧英心跳漏了一拍,“到底是什么?”
“是砷。”陈树生声音发涩,一字一顿,“这染液里掺了砒霜。
我在化学馆三楼实验室做过砷的定性检测,就是这个反应——暗黑色斑点,砷化物的特征。”
周遭的织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
砒霜。
巧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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