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温和,语调标准,连一丝东瀛口音都没有。
“今日除夕,能得钟小姐赏光,实属荣幸。”
巧英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渡边先生客气了。
应约而来,谈不上赏光。
只是没想到,渡边先生不过除夕。”
“入乡随俗。”渡边健次笑了笑,“我虽不是华国人,但在沪上住了这些年,也沾染了些年节的习惯。
今早还让厨房包了饺子,只是手艺不精,怕比不上钟小姐家乡的味道。”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望向窗外。
鞭炮声正零星响起,街上的孩子追逐嬉闹,穿着新棉袄的身影从巷口一闪而过。
他的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像是一瞬间被什么触动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他轻声吟道,语调平缓,字音准确,没有一丝生硬,“王荆公这首诗,写的虽是千年前的除夕,可今日读来,还是贴切。
我在沪上过了三个除夕,每年听到鞭炮声,都会想起这两句。”
巧英的心头微微一凛。
王安石。
他随口吟出的不是唐诗里那些烂大街的句子,而是王荆公的《元日》——一个岛国人,能在这个时候准确引用这首诗,说明他对华国文化的了解远不止皮毛。
他懂得除夕在华国人心中的分量,懂得“一岁除”背后的辞旧迎新之意,更懂得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共鸣来拉近距离。
“渡边先生好学问。”巧英语气平淡,不卑不亢,“王荆公这首诗,确是除夕最好的写照。
只是荆公写它的时候,正值变法受阻,退居金陵,诗中‘一岁除’三字,除了迎新,恐怕还有几分不甘。”
渡边健次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意外。
他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织锦姑娘,能接住这首诗背后的深意。
“钟小姐才是好学问。”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我在沪上见过不少华国商贾,能谈织染的不少,能谈诗词的却不多。
荆公此诗,世人只取其喜庆,却忘了变法失败的苦涩。
钟小姐一语道破,佩服。”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
“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宋云澜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宋云澜,我的助理,也是我的护卫。”巧英语气平静,“今日除夕,本不该带外人叨扰。
只是非常时期,不得不谨慎些。
渡边先生勿怪。”
宋云澜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向渡边健次,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貌:“渡边先生,幸会。”
渡边健次笑了笑,目光在宋云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回巧英脸上:“哪里会怪。
钟小姐心思缜密,有专人护卫,是应该的。”
这时,那个穿和服的女子跪坐在一旁的矮几前,开始煮茶。
她的动作优雅流畅,指尖纤细,煮茶、温盏、斟茶,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一幅会动的浮世绘,安静得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和室内的寂静形成奇异的对照。
“钟小姐尝尝,这是今年新摘的玉露,从东瀛特意运来的。”渡边健次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我知道钟小姐自小喝惯了碧螺春。
但今日除夕,尝一盏异乡的茶,也算是应个景。”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飘起的细雪上,忽然轻声说道:“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迎新岁。
范石湖这首《卖痴呆词》,写的虽是吴地旧俗,却也有趣。
小儿绕街呼号,将‘痴呆’卖与人,以求来年聪慧——这种天真烂漫的祈愿,在东瀛是见不到的。
华国人的年,过得有烟火气,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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