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端起面前的茶盏,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淡淡的豆香萦绕鼻尖,确实是好茶。
可她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渡边先生对华国的节俗,倒是研究颇深。”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范石湖写《卖痴呆词》,写的是吴地儿童的纯真。
可他同一卷诗里还有一句——‘吴农竞言春信早,一夕雪飞梅萼破。
’写的是春信,也是农人的期盼。
渡边先生既然喜欢石湖的诗,应该也读过这一句。”
渡边健次的笑容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巧英这话说得客气,却藏着一层意思——你只挑了《卖痴呆词》来应除夕的景,可范石湖写吴地的诗多了去了,你怎么偏偏只记住那一首?
你记住的,是你想用的。
“钟小姐说的是。”他微微欠身,语气谦逊,“石湖的诗,我确实只读了皮毛。
倒是钟小姐,信手拈来,让人敬佩。”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巧英膝上的布袋上,“钟小姐今日,似乎带了东西来?”
巧英心中了然。
诗词只是铺垫,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诗词。
她没有犹豫,从布袋里取出那块“孔雀东南飞”的锦缎残片,轻轻放在茶几上。
巴掌大的锦缎,纹路繁复精致,翠色的光晕在暖光下流转,哪怕只是一块残片,也难掩其精湛的技艺。
边角有些残破,那是当年母亲试织时留下的瑕疵,所以没进库房,一直被她收在锦盒里——她就是故意带这块残片来的,既不暴露钟家的核心技艺,又能试探渡边的底细。
渡边健次的目光落在锦缎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贪婪,转瞬就被温文尔雅的面具覆盖。
他倾身向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锦缎捧起来,凑近细看,指尖在纹路上缓缓滑过。
“好手艺,真是好手艺!”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真挚的赞叹,“这纹路繁而不乱,层层叠叠却脉络清晰,是用了……钟家独门的三层挑花织法,对不对?”
巧英心头微微一凛,脸上却依旧平静。
“渡边先生倒是懂行。”
渡边健次笑着摇摇头,将锦缎放回茶几上:“不敢说懂行。
只是家父在京都开了一家织染作坊,我从小看着织机长大,略知皮毛而已。”
茶盏里的茶汤渐渐凉了。
窗外的鞭炮声稀疏了些。
渡边健次端起茶盏,又轻轻放下,语气忽然变得恳切起来:“钟小姐,实不相瞒,我对钟家的织染技艺,仰慕已久。
若能娶得钟小姐这样的女子为妻,既能得一位贤内助,又能让钟家的精湛技艺在东瀛发扬光大,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巧英的眼睛:“我知道钟小姐的难处。
母亲新丧,父亲卧病在床,还要撑起偌大的钟家织染厂。
今天是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钟小姐却不得不在外奔波。
正因如此,你才更需要一个能帮衬你的人。”
巧英的指尖微微收紧。
阖家团圆。
这四个字扎在她心上。
“我虽不才,但在沪上也算有些根基。
若我们能结为秦晋之好,钟家织染厂重建的资金、原料、人手,我都可以全力帮忙。
明年的除夕,你就不用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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